“你若真能讓皇后胃口大開,要什么賞賜沒有。”
沈宴清聽了這話,心里微微一動。如果她真能立功,說不定家里的事也會有轉機。
“師傅,沈姐姐也是有些底子的,您不妨讓她試試。”阿順開口幫腔。
董瑞祥思索了一會兒,臉上的皺紋在晨光里顯得很深。
他看了看沈宴清,又看了看滿案的梅花酥,終于還是松了口:“好。”
說做就做,沈宴清飛快地將菜洗好,便又折回西苑。
日頭正好,照在園子里,殘雪亮晶晶的,踩上去吱吱響。她在園子里轉了好一會兒,終于瞄到一截合意的折枝,枝干虬曲、蒼褐斑駁,還順手摘了幾朵干凈的梅花。
回了廚房,先將梅枝拿鹽水煮過,便用篦子裝好拿到外面晾曬。
半斤白蕓豆倒到盆里,又舀了三大瓢清水,擱在角落里泡發。
做完這些,沈宴清舒了口氣,拍拍手正準備離開。
“沈姐姐,就預備這么些東西?”阿順有些看不明白。
沈宴清笑著挑眉:“有你好看的!”
*
次日一早,朝食一過,沈宴清將碗筷洗凈,也還不到預備晡食的時間,正得空來做她的枝頭梅花。
從柜中尋了只青瓷盤,這盤子是專門裝魚的,夠長,正好能放得下曬干的梅枝。
她又取出個青花小碗,將泡了一夜的蕓豆剝了皮,放進碗里,稍添了些水,上鍋去蒸。
趁等的功夫,又將櫻桃搗出殷紅汁子,盛在小碟里;綠茶碾成細末,跟畫工們用的石綠似的,南瓜切段放進鍋蒸,三樣顏色,都預備齊整。
不到半個時辰,鍋里漸漸冒出熱氣,白蕓豆已變得軟糯無比,筷子一戳就透。
她趁熱淋了些玉米油和白糖,拿瓷勺慢慢碾軟,攪和均勻。
這是最費勁的一步,沈宴清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因此動作慢了些,好一會兒,碗里的豆沙才變得絲滑細膩,像凝脂一般。
這時候豆沙還很稀,得下鍋炒一炒,炒得干些,才好塑形
這法子,是她從《荊楚歲時記》里看來的,書里記載過一種豆沙蓉米糕,說是糕,其實比尋常的糕細膩得多,軟韌適中,能捏出百樣形狀。
炒豆沙最講究火候,小火慢慢煨著,鍋鏟不能停,得一直攪動,眼睛還得盯著豆沙的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白豆沙漸漸成形,像個白膩膩的團子,沈宴清捏了捏,忽然想起家里的湯圓,輕輕嘆了口氣。
豆沙分三份,一份兌進些櫻桃汁,下鍋炒至妃色,再有一團拌上綠茶粉末,攪拌成淺碧色。
剩下的,便是手上功夫了。
她取一把小小的抹刀,刮取一些白豆沙,刀口貼近米糕,輕輕一抹,膏子便徐徐露出,成了個扇形的小瓣。第二瓣抹在第一瓣的側旁,略略高些,微微向外翻卷。第三瓣、第四瓣……
她腕間發力,指尖微旋,那刀便像活了似的,在她指間悠悠地打著轉。
半炷香功夫,米糕上已然開出一朵小小的梅花。
花瓣層層疊疊,瓣緣薄得透光,瓣心厚實飽滿,中間還點了些鵝黃的蕊子,里頭是用南瓜泥調的,細細的,茸茸的。
她將“白梅”放在瓷盤上,又去雕第二朵、第三朵……
后面的花瓣因又混了些妃色豆沙,抹出的花瓣,粉中泛白,白里透粉,格外自然逼真。
沒一會兒,那截枯枝上已綴了七八朵梅花。或含苞待放,或舒展盛放,還有的只露出一點妃色的尖兒。
她另取了些碧色的膏子,在枝椏間擠出幾粒米大的葉芽。
她直起腰,退后兩步,端詳著那盤中的杰作,唇角微微揚起。
最后,刻意又抹了兩片散落的花瓣,用刀輕輕撥到盤底,仿佛是飄散在空中的落紅。
“這……這是什么時候折的梅?怎開得這樣好?”阿順瞪大了眼睛。
沈宴清一時入迷,沒留意到已經是預備晡食的點,連門從外面打開的聲音都沒聽到。
瑞奴小心翼翼地伸指一觸,驚得縮回手:“軟的……”
阿順扭頭,眼睛里都是驚訝,趕緊將一朵梅花輕拈起來,湊近了細瞧。
只見那梅花瓣瓣分明,邊緣薄如蟬翼,中間圓潤飽滿,透過光,那顏色愈發柔和,竟透出些玉一般的光澤來。
“你嘗嘗看。”沈宴清忙活一通,總算輕松下來,笑吟吟的。
阿順實在不忍心嘗,但又打心底好奇味道,輕輕抿了一口,豆沙細膩微甜,口感豐富,就著眼前的梅枝,好像還真能咂摸出點梅香來。
這法子倒不是沈宴清憑空想到的。
傳言,昔年長孫皇后產后身體虛弱,面黃如蠟,御膳房常供的補品,娘娘一聞就惡心,有時連看都不看一眼。
最后在民間尋得一道小吃,名為“蜜碗”。一個金燦燦的小碗,干凈簡單,里面什么都沒有裝,反倒讓她有了興趣。
輕輕咬了一口,又酥又軟,美不可言,最后吃得一點不剩。從此,長孫皇后胃口漸開,玉體慢慢康復。
“師傅……”瑞奴愣愣地開口,看向門口的男人。
董瑞祥卻不答話,只盯著那盤子出神。
他也是見過世面的,尤善酥點,即使沒看到制作過程,也能猜到此物和唐果子的做法相似。
酥餅也好,果子也罷,都是皇宮盛宴中佐茶而食的尋常糕點。
她能脫胎于此,還有如此高超的刮刀技術,真是不可小覷啊。
其他人打量著他的臉色,好半晌,他才嘆服地搖了搖頭:“妙哉,實在是妙!”
董瑞祥沒舍得破壞這盤中美景,只用勺子取了些剩的豆沙。
一朵小花,不僅有蕓豆本身的清香,還帶著櫻桃和南瓜淡淡的甜味,尾調能品出解膩的茶香,實在是妙不可言。
沈宴清抿唇一笑,將一朵干凈的梅花輕輕放在枝椏間。
“小沈,你起碼還要再做一份。”
等了好半天,董瑞祥說了這么一句。
“這得趕緊讓人送到韋相府,韋相嘗過,若覺得好,恐怕要送到東宮,問過太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