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清一回去,忍著痛先去了勤務院交差。
“掌事,三樣糕點各一份。”她略微艱難地抬起手臂,將油紙包輕輕擱在桌角。
又把那些送出去的采買單子一一交代清楚。
“嗯。”趙明月應了一聲,連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穩穩地走,墨跡勻凈,不急不緩。
沈宴清站在那里,等了會兒,見她仍無別話,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一回房,幾個姑娘正圍坐著做針線,見她進來,都抬頭去看。
盧蘆眼尖,瞧她走路姿勢不對,放下繡棚問了一聲。
沈宴清輕輕按著肩膀,道:“在西市被馬車撞了,好在問題不大,就是有些疼。”
她解開外衣,盧蘆湊過來,見她肩胛上的一大片青紫,眉頭蹙起:“哎,都腫了。”
杜秋娘也探頭瞧了一眼,翻身去柜子里翻,取出一個白瓷小罐遞給盧蘆:
“這是韓先生上次給的外敷藥,還剩些,你用用看。”
“這個好,”盧蘆接過罐子,一邊抹藥一邊解釋,“韓先生以前可是御醫,就住在后頭那排小屋里。
不知道哪樁事辦的不得力,被調到咱們這兒了,也就比姐姐你早來一個月。”
藥膏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辛辣的藥香。沈宴清由著她敷,沒說什么,好一會兒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跟你們打聽個人。”
“誰?”
“就……應該是國子學里的監生。”沈宴清邊說邊回憶,“挺高、挺瘦的,長的也很俊俏。”
盧蘆聽完,眨眨眼:“這人怎么了?”
“也沒什么,就是今日在西市,那人幫了我一把。我想著,回頭有機會得謝謝人家。”
盧蘆歪著頭想了想:“國子學里的人可多了,你說的這個……好像沒印象啊。”
旁邊的茗蘭插嘴道:“是不是那個不愛說話的?坐在最后排那個?”
“不是不是,”盧蘆擺手,“那是周侍郎家的公子,矮著呢。”
幾個人七嘴八舌猜了半天,也沒猜出是誰。
最后盧蘆一拍大腿:“這樣,等你好利索了,我帶你到國子學那邊轉轉,正好認認人。到時候你指給我看,不就知道了?”
沈宴清笑了笑,油燈的光暈柔柔地鋪在榻上,窗外隱隱傳來更鼓聲,一更天了。
*
翌日一早,沈宴清照例往小廚房去。
小廚房在國子監的東角,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青磚灰瓦,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和蒜辮子,在晨風里輕輕晃著。
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了一下。
滿屋子擺著一屜一屜的梅花酥,灶前站著個人,身形微胖,系著發白的青布圍裙,正對著剛出爐的點心發呆。
阿順和瑞奴站在旁邊,安靜得連氣都不敢出。
是董瑞祥回來了。
“董大廚?”沈宴清試探地喚了一聲。
董瑞祥轉過頭來,眉頭皺著,朝她招手:“來,小沈。”
沈宴清摸不著頭腦,緩步走到案板前,見案上的梅花酥形狀精巧,花瓣層次分明,比八珍樓的點心不知考究到哪里去了。
“你嘗嘗看。”
這一屋子的酥餅,樣式又這般精致,估計董大廚天不亮就開始做了,尋常人家可沒機會嘗到他的手藝。
沈宴清輕輕拿起一塊,托在掌心。那點心還帶著爐火的余溫,溫溫熱熱的。掰開,里面是豆沙餡兒,磨得極細,顏色暗紅。
酥皮做得真好,一咬即碎,簌簌地掉了幾片在案板上,碎在嘴里又不覺干。餡料細膩綿密,甜味也不重,清清雅雅的,恰到好處。
沈宴清笑了下,點點頭:“好吃!”
誰知道董瑞祥看了她的反應,反而嘆了一口氣,擺擺手:“行,你去忙吧。”
沈宴清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旁邊的兩人。阿順朝她使了個眼色,輕輕搖了搖頭。
她便識趣地沒再多問,自去灶下生火燒水。
等她燒好熱水,阿順才悄摸摸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沈姐姐,這梅花酥是董師傅的拿手好戲,皇后娘娘從前在相府最愛吃的。沒成想這次送過去,就嘗了一口,便放下了。”
“合宮歲宴年年都要上一道梅花酥,沒兩日就除夕了,師傅心里憋悶著呢,就怕今年用不著他了,這不,回來就一直琢磨,一夜沒睡。”
歲宴也就是團年飯,炙肉馎饦,屠蘇椒柏,宴席的眾多菜肴之中,能有一道出自自己之手,對一個庖廚來說,確實是無上的榮耀。
皇后娘娘這病癥她也有所耳聞,這也怨不得董瑞祥的手藝,人心里郁悶,吃什么都沒胃口。
她也不好多說,幾個人將案上收拾干凈,就各自開始忙活了。
沈宴清提了竹籃,往西邊園子去。
在小菜地里溜達了一圈,幾壟白菜長得精神,碧綠的葉子掛著薄霜,她挑了幾顆長得順眼的,用鐮刀從根部輕輕一割,放到籃子里。
起身時,看到墻內伸出來的一支梅花,妃色的瓣兒襯著墻頭的殘雪,幾點花瓣落在地里。
可謂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真是占盡風情向小園吶。
提著竹籃,沈宴清慢慢悠悠往小廚房去。
隔著窗,就看到小廚房里多了許多人。因著早晨做得太多,阿順和瑞奴都吃不下了,雜役們也每人送了幾塊去,這會兒正七嘴八舌出主意。
沈宴清盈盈一笑,系上圍裙,到窗臺前的水槽里洗菜。
這位置是極好的,一扇木窗朝南開著,透過窗欞,園子里的光景盡收眼底。假山上臥著殘雪,傍著幾株松柏,蒼翠間雜著素白。
恰巧有一株梅樹,枝干虬曲,疏疏落落開著幾朵,在這冬日的晨光里,格外精神。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明晃晃的,又不刺眼,倒讓人覺得身上暖洋洋的。
沈宴清手上洗著菜,眼睛卻一直看著那株梅樹。那梅花開在枝頭,疏疏朗朗的,看著就讓人心里舒坦,香氣也是淡淡的,清清爽爽,不會膩人。
身后的議論聲還在繼續——
“這個內餡兒,除了豆沙,可以添些綠茶粉,味道清爽些。”阿順腦子快。
“索性多做幾個口味,讓娘娘自己挑。”盧蘆配合道。
“要說清爽,調些香橙汁子也好,娘娘不是愛吃蟹釀橙么?這個想來錯不了。”杜秋娘也湊趣。
“沈姐姐,你說呢?”
沈宴清放下手里的白菜,轉過身來,沉吟片刻。
“這梅花酥雖好看,說到底,外頭瞧著還是個酥餅的樣子。若是沒有胃口的人,看著還真未必想吃。內餡味道再好,不吃也是白費功夫。”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
“若取這枝頭梅花,光看著就賞心悅目,不比什么餡料都強?”
“梅花可怎么吃?”董瑞祥有些懷疑。
沈宴清未置可否,只笑了笑:“我若真能做出能吃的梅花,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