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冬月。
崇仁坊緊鄰著朱雀大街,天還未亮,街上賣朝食的攤子支起來,各種香味就一路飄進街心的鎮北侯府里。
街口有家胡餅鋪子,出了名的外酥里軟、餡多料足。謝季白最喜歡夾上羊肉末,餡兒里混著辣椒碎和芫荽,餅皮均勻撒上一層胡椒粉和白芝麻,金黃誘人。咬上一口,酥脆的餅皮和干香的羊肉在口中爆香。
想到這里,他咽了下口水,有點期待地看向旁邊沈宴清。
女子坐在廊下,薄背倚著朱漆柱子,雙腿懶懶地架著,一身素青錦衣裹著清瘦身形,墨發只用銀簪松松綰著,視線飄渺地落在院子里。
外面大雪紛揚,一夜的功夫地上便積下一層白,雪光映在她臉上,襯得肌膚瓷白。
謝季白打量了下她的臉色,試探地開口:“阿姐……午膳還做嗎?”
沈宴清眼睫動了動,視線終于聚焦。
三日前,父親沈從山自漠北還朝,入宮面圣后便一直未歸。誰料,半夜官府突然來人抄了家,原因也未說明。翌日天亮,管家仆役悉數被遣散,偌大的府邸只剩他們姐弟二人。
如今的鎮北侯府,除了門口層層把守的侍衛,哪兒還有個人影。
家里貴重的物件被悉數抄沒,就連小廚房備下過年關的牛羊肉,還有上等藥材補品竟也被登記造冊抬了出去。
地窖里本就所剩無幾的食材,這幾日也見底了。
小白都快弱冠了,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哪兒經得住餓。
沈宴清思索著,從廊下的長椅上起來,挺瀟灑地拍了下謝季白的肩膀:“放心,東西有的吃,過來燒柴。”
廚房角落里還剩一小堆紅薯和白蘿卜,竹籃里快要見底的綠葉菜已經有些蔫兒了,沈宴清琢磨了一會兒,直接挽起袖子。
她雖出身侯門,但母親早逝,父親常年戍邊,她早早學會了持家。這些年隨父輾轉各地任職,見過隴西的風沙、江南的煙雨,也習得各地烹煮之法,廚藝更加精進。
謝季白幼時挑食,換過多少廚娘都不成,偏她隨手做的清粥小菜,他肯乖乖吃完。
見灶膛里火光亮起,謝季白已經將火生起來,她先扔了兩個紅薯進去煨著。
隨后麻利地磨刀,一把韭菜洗凈切碎,鐵鍋燒熱,舀一勺凝白的豬油化開,倒入攪散的蛋液,“刺啦”一聲香氣迸發。蛋炒得嫩滑蓬松,再下入韭菜,淋幾滴香油、撒一撮胡椒粉,這餡料不論是做水餃還是鍋貼,都是絕味。
面團是昨夜和的,醒得正好,搟成薄皮,包上滿滿的餡,手指翻飛間捏出一排勻稱的麥穗褶。小火慢煎,直到餅皮金黃,微微鼓起。
沒一會兒,沈宴清將熱氣騰騰的韭合盛入盤中,遞給灶前的謝季白:“先墊墊肚子。”
謝季白眼睛一亮,剛剛聞著香味肚子就開始咕咕叫了,這會兒哪還等得及,忙接過來,燙得在兩手間倒騰,迫不及待咬下一口,烙好的韭合皮邊微焦,咬開后露出滿當當的餡料,翠綠的韭菜葉和金黃的炒蛋,軟嫩鮮香。
“阿姐,真香。”他吃得瞇起眼。
沈宴清也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確實鮮的很,可惜沒有豆腐干和蝦仁,不然口感更妙。
她邊嚼邊將白蘿卜削皮切塊,熱鍋里略煸至表面微黃,轉入砂鍋,倒入那壇肉骨高湯。
這鍋湯還是那日為迎接父親歸來小廚房預備著用的,用豬骨、火腿慢燉了六個時辰,湯汁濃醇。這幾日姐弟倆舍不得多用,每頓只在白飯上淋一勺,剩下的繼續文火煨著,如今滋味愈發醇厚,倒省得她再吊高湯了。
砂鍋坐在小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沈宴清又拿起那塊沒吃完的韭合,邊吃邊等。
旁邊的謝季白很快吃完一個,盯著盤子中僅剩的一塊韭合咽口水。
“拿去吃吧,沒人跟你搶。”
謝季白趕緊拿起來,從中間掰開,飛快地將小半塊丟進嘴里:“一人一半,我先吃一小半。”
沈宴清笑了下,這小子向來沒心沒肺,旁的世家公子早早接觸政事,偏他整日不學無術,恐怕到現在還以為家里沒出什么大事,父親隔幾日就平平安安回來了。
沒一會兒,飯蒸好了,骨湯也咕嚕咕嚕地收了汁,蘿卜塊漸漸吸飽湯汁,變得晶瑩剔透,用筷子一戳便軟糯糯地陷下去。飯甑里的米香也飄了出來,混合著肉湯的濃鮮,勾得人饑腸轆轆。
平日里都是在正廳用膳,即便父親出征不在家,二人沒那么守規矩,也是在東堂吃,旁邊還有下人伺候著。
這會兒也不講究這些了,就在灶臺上簡單湊活。
蘿卜吸飽了肉骨高湯的精華,通透的色澤裹著油光,肉質軟糯如脂,輕咬一口蘿卜就在舌尖化開,鮮汁順著喉嚨往下淌。
謝季白會吃的很,品了兩塊原汁原味的蘿卜,又撈了兩塊在碗里碾碎,舀了幾勺湯汁,把米飯拌的掛汁黏糊,忙送進嘴里。
沈宴清這幾日心事重,沒什么胃口,拿起一個烤熟的紅薯,灰撲撲的皮掰開,露出里面的金黃綿軟,咬一口暖意直透心田。
“阿姐,你說爹什么時候能回來?”
沈宴清執筷的手微微一頓。
聽聞圣上龍體每況愈下,朝局詭譎,這次以雷霆之勢查抄鎮北侯府,分明是要徹底清算父親在軍中的勢力。
眼下他們還能在這空宅里暫避風雪,可明日呢?后天呢?
她沒答話,只將最后一塊蘿卜夾進弟弟碗里。
謝季白連吃了兩碗米飯,最后將砂鍋里剩余的湯汁都拌進碗中,吃得一滴不剩。
午后,姐弟倆又回了正廳。往日莊嚴肅穆的廳堂如今空蕩冷清,僅剩的一張波斯地毯上蜷著只通體雪白的貍花貓,短毛長尾,名喚湯圓。
原是沈宴清起名“小白”,謝季白抗議重名,硬給改了。
炭盆里銀霜炭將盡,偶爾迸出一點噼啪輕響。沈宴清靠在紫檀太妃椅上,隨手翻著本雜記。謝季白在廳角的水池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里面的幾尾錦鯉,混不吝道:“等到哪天真沒吃的了,只能忍痛把你們撈出來了。”
湯圓聞聲倏地豎起耳朵,竄到沈宴清腿邊警惕地團成團。
“慌什么,”謝季白轉頭看它,撇了撇嘴,“你精得跟狐似的,我可逮不著。”
玩累了,他挨著沈宴清癱坐下,望著藻井上斑駁的彩繪,長長嘆氣:“阿姐……晚上吃什么?”
“快到加冠的年歲了,你一天到晚除了吃能想點別的嗎?”
謝季白想了好一會兒,然后……靠在沈宴清旁邊睡著了。
門外風雪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