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就你們三個,蜘蛛不是魔神,你也不是魔神,那還能誰是魔神?”
“而且你看,山骨君和祝雨山,名字里都帶一個‘山’字,這也太巧了!”
“怪不得我堂堂一個魔族,竟然會怕一個凡人,原來他根本不是人!”
冬至嘰里咕嚕一大堆,期待地看向石喧。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太陽穴轉了轉,同時擺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冬至裝不下去了,大笑:“魔神已經閉關多年,怎會平白無故地來人間,估計是那只蜘蛛想用魔神的名號鎮住你,好爭取逃走的機會,結果你根本不知道魔神是誰。”
石喧第一次覺得閑聊也挺浪費時間,背著兜兜就往外走。
冬至立刻問:“喂,干嘛去?”
“去找蜘蛛。”石喧頭也不回。
冬至變回兔子,蹦蹦跳跳跟上:“我和你一起去。”
反正地里的活兒都干完了,石喧無所謂他跟不跟的。
一石一兔鎖好家門,去找蜘蛛了。
冬至剛被逮到那會兒,石喧每天都要跟他一起上山,盯著他干活。
冬至嫌她走得慢,就提議要背她,卻被她拒絕了。
“你背不動我。”
當時她是這么說的。
冬至年輕氣盛,摩拳擦掌,后來……想起自己因為骨折趴窩三個月,他就一把辛酸淚。
之后再一起出門,他絕口不提要背她,老老實實和她一起走路。
石頭走路不算慢,但也絕不算快,一石一兔走了半個時辰,總算是到了昨晚的出事地。
冬至見四周無人,便變回人形四處找:“蜘蛛呢蜘蛛呢?”
“這里。”石喧指著一處地面。
冬至立刻看過去,沒看到蜘蛛,卻看到了疑似蜘蛛的爆汁碎塊。
“你……這么兇殘?”同為魔族,看到五彩滄瀾蛛的下場,冬至抖了一下。
石喧:“不是我。”
“那還能是誰?”
石喧:“不知道。”
冬至托腮:“肯定是這只蜘蛛平日得罪了不少人,趁他病要他命了……下手這么重,會是什么人呢?”
石喧不在意對方是什么人,只是有點遺憾蜘蛛就這么死了。
他還沒有告訴她,為什么會突然提到魔神呢。
不過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擔心他會傷害夫君了。
石喧從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盯著地上的蜘蛛碎塊,若有所思。
這只蛛,看起來很補的樣子。
每當她露出這種表情,冬至都會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在想什么?”
石喧抬頭,問:“凡人可以吃蜘蛛嗎?”
冬至:“……”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祝雨山如果英年早逝,石頭的情劫就會失敗、三界也會有滅頂之災來著。
為了保護三界和平,冬至費了一大番口舌,總算勸石頭打消了這個可怕的念頭。
但石頭又不想空手回去,非要去附近的山上打點野味,給夫君補身體。
身為一只連自由都沒有的兔子,冬至犟不過她,只能任勞任怨。
他的修為太低,除了可以在兔子和人形之間來回切換,別的可以說什么都不會。
他用自己那點微弱的修為,在山林里一寸寸搜索,指望著抓到一只山雞,又或者別的東西,好把那塊石頭糊弄過去。
可惜今日運氣不好,找了半天都沒找到一只正常的、可以吃的活物。
冬至累得腦殼發昏,一回頭發現石喧蹲在路邊,明目張膽地偷懶。
他登時就炸了:“我在這里累死累活,你你你……”
他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石喧仍蹲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神都不分他一個。
冬至捂住心口深呼吸幾下,正要跟她理論,上空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鳥叫。
是鴿子。
他眼睛一亮,指尖盈起微弱的魔光,瞄準鴿子咻的一下。
一擊沒中。
冬至輕呼一口氣,正準備再來一下,就看到鴿子突然飛到了石喧頭頂。
雖然知道石頭堅硬,自己就算打到她,也傷不了她半分,但冬至還是投鼠忌器,手指頭瞄了半天,遲遲沒下手。
他正猶豫時,一團白白的東西從空中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石喧的肩頭。
冬至震驚地睜大眼睛,下一瞬就看到鴿子也落了下來,停在了石喧的腦袋上。
剛才還一動不動的石喧突然出手,抓住鴿子擰斷脖子,拎著就往山下走。
冬至趕緊追過來:“你……”
“抓到了。”石喧說。
冬至:“我又不瞎,當然知道你抓到的,我想說的是……鴿子好像拉你身上了。”
說完,他指了指她的肩膀。
石喧撿了片樹葉子,把白白的擦掉:“鴿子喜歡停在石頭上,也喜歡在石頭上拉屎。”
冬至:“……”
他知道鴿子喜歡在石頭上拉屎,但問題是你作為那塊石頭,能不能不要這么淡定?
石喧顯然體會不到他無語的心情,只知道自己抓到了鴿子,可以給夫君燉湯補身體了。
冬至一臉復雜地跟在她后面,看著她肩膀上殘留的痕跡,以及手上拎著的倒霉鴿子,突然想起沒出門前,自己被她一句‘魔神是誰’打斷的問題。
反正現在閑著也是閑著……
冬至默默追上去,晃著兔耳朵繼續沒問完的問題:“我能不能問你件事?”
“問。”
“可能有點冒昧。”冬至委婉提醒。
石喧沒說話。
這就是讓問的意思。
冬至深吸一口氣,超大聲:“祝雨山當初為什么會娶你?”
石喧:“我找了媒人提親,他答應了,我們就成親了。”
冬至:“……就這?”
石喧:“嗯。”
作為一顆通曉人情世故的石頭,她當然知道人間有多看重婚姻大事。
所以下凡之后,她沒有貿然找上門,而是先在碼頭上扛了三個月的貨,拿到工錢后找了個媒人,讓對方幫忙提親。
“我找的是最好的媒人,第一次登門就把婚事定下了。”石喧補充。
冬至:“定下的時候,你也在旁邊?”
石喧:“當然。”
冬至:“哦。”
短暫的沉默,一石一兔繼續往前走。
半晌,石喧說:“你這個問題不冒昧。”
冬至:“因為冒昧的在后面。”
石喧拎著鴿子,繼續往前走。
冬至清了清嗓子:“你看啊,祝雨山雖然無父無母家境一般,但他的模樣……我也算見多識廣,尋常凡人也好,某些持色行兇的魔族也好,就沒有見過比他更好看的,他還有一份體面的營生,這種人在婚事上肯定有很多選擇,為什么他偏偏選擇你呢?”
石喧的步伐突然慢下來。
冬至警惕地后撤一步:“喂喂喂,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別動手啊。”
石喧沒理會他的耍寶,陷入沉思。
在冬至說出這段話之前,她沒想過在她之前,可能還有其他人提過親。
現在被他點出來了,她才第一次思考,為什么夫君會選擇她。
思考將近一刻鐘,她說:“因為我賢惠、聰明、懂事、體貼、還很懂人情世故。”
冬至:“……你認真的?”
“嗯。”
“別鬧了好嗎!”冬至炸毛,“咱倆第一次見面時,你就呆愣愣的,剛下凡那會兒肯定更呆,我不信祝雨山見你第一面就覺得你聰明賢惠體貼!”
“那能是因為什么?”石喧反問。
冬至噎了一下,腦子突然卡殼。
接下來一路,他都在思考祝雨山為什么會娶石喧,一直到村口都沒想明白。
村口有人閑聊,冬至變回兔子,鉆進草叢。
石喧背著兜兜,默默融入閑聊的人群。
“……說是以前太糊涂,才會耽誤了祝先生的前途,如今已經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又怎樣,混賬事已經做了,祝先生寒窗苦讀多年,卻因為他不能科考,他真是壞透了。”
“話是這樣說,但他現在這個樣子也怪可憐的……”
石喧平時和村里人湊在一起,都只聽不說,但今天的聊天內容有太多‘祝先生’了,她沒掏瓜子,默默問一句:“祝先生怎么了?”
她突然出聲,眾人嚇一跳。
“哎喲祝家娘子,你可算回來了,”李嬸一把拉住她,“你家來人了,快回去看看吧!”
石喧站著不動:“誰?”
“祝先生的老師,叫什么……婁楷,對,就是這名兒,他來找你們了。”李嬸熱心道。
石喧沒聽夫君說過自己還有一個老師,問:“找我們干什么?”
“哎呀還不是因為……”話沒說完,李嬸看到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面露無奈,“已經有人去請祝先生了,還是等祝先生回來再說吧,你先去我家坐坐。”
石喧不想去李嬸家坐坐,拒絕之后就往家走了。
李嬸不放心,趕緊追過去。
出于對讀書人的尊重,也是怕打擾祝先生,小兩口家門前雖然有一大片空地,平時卻很少有人會聚在這里。
今日卻很多人,比柴三來找麻煩那天還多。
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堆里,一個落魄的中年男子正在哽咽懺悔,聞者傷心聽者流淚,連李嬸都忍不住嘆氣。
“我悔啊!我是真的悔啊!自從雨山離開后,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書也不教了,日子也不過了,只想著把他找回來,一找就是這么多年,昨日在楓葉鎮瞧見他時,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沒想到真是他……”
石喧本來沒有認出他,一聽他提起楓葉鎮,就想起昨天夫君說認錯人的事。
對上了。
李嬸在旁邊小聲說:“就是他,祝先生的老師,據說祝先生在他家住過五年,他教祝先生讀書,給祝先生飯吃,倆人本來像親生父子一樣結果他看祝先生太有讀書的天分,生出了不該有的嫉妒心,竟然在科考入場那日把祝先生鎖在家中……”
石喧認真聽李嬸說話,還沒來得及回應,人堆里的中年男子突然發出一聲高亢的悲鳴。
她沒忍住,又看了過去。
“哎喲你別嚷了,有話好好說不行嗎?”李嬸高聲勸道。
婁楷本來沒看到石喧,一聽到李嬸的聲音,下意識看過來,這才和石喧對上視線。
他愣了一下,直接沖破人群朝石喧沖去。
從剛才就一直躲在草叢看熱鬧的冬至,頓時興奮地睜大紅眼睛,等著他也撞個頭昏腦漲眩暈不醒。
結果婁楷跑到一半,就撲通跪下了。
“嘁,沒勁。”冬至撇撇嘴,鉆狗洞回家了。
院門外,一眾人被婁楷這一跪驚到了。
鄉下人不講太多規矩,但也知道夫跪子、師跪徒是倒反天罡的大事。
如果這人的話屬實,那石喧就等于是他的徒媳,怎么擔得起他這一跪。
婁楷也是這樣想的,跪在地上一邊痛哭懺悔,一邊拿眼睛偷瞄石喧,等著她驚慌失措地將自己扶起。
但是。
石喧沒動。
還……提溜著一只鴿子?
不兒,怎么還拎個鴿子?
婁楷差點哭不下去。
就算他做錯過事,那也是一個長輩,這女子如此目無尊長,定然會受到所有人的唾棄……好像沒有?
婁楷看到眾人習以為常的表情,腦子卡殼,隱約覺得哪里不對。
石喧等了片刻,才問:“怎么不哭了?”
婁楷:“……”
還是呆滯,還是一動不動。
看起來不太聰明,真的是夫君的老師?
石喧正要細問,熟悉的氣息便將她整個人籠罩。
她回過頭,打招呼:“夫君。”
“娘子。”
祝雨山唇角掛著淺淡的笑,微微頷首后看向婁楷,眼底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