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喧本來還在找少年口中的魔神,一看到祝雨山,就什么都忘了。
“夫君。”她揮手打招呼。
一瞬的對視后,祝雨山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的衣衫上。
石喧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只手還抱著布,一只手搓了搓破洞那塊,再抬頭他已經來到自己面前。
“衣裳怎么破了?”他低聲問。
石喧思索該怎么跟他解釋眼下的情況。
作為一顆懂事的石頭,不該對夫君撒謊。
可凡人那么脆弱,萬一她說了實話,把他嚇死了怎么辦。
雖然夫君看起來不像膽小的人。
但他的死活關乎她的情劫,關乎三界安危,她還是慎重點比較好。
石喧想了又想,正準備編個理由,祝雨山的視線突然落在了她身后的地上。
啊,把那東西忘了。
石喧正在想該怎么解釋,就聽到祝雨山說:“哪來的蜘蛛。”
嗯?
石喧扭頭,少年不見了,地上只有一只拳頭大的蜘蛛正在蹬腿。
“是它把你的衣裳咬破了?”祝雨山問。
石喧點頭:“是。”
“受傷了嗎?”祝雨山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她。
石喧展示破洞里完好的肌膚:“沒有。”
祝雨山點了點頭,又道:“剛才突然起霧,我沒留神,才和你走散了,嚇著了吧?”
嗯?
全圓上了?
好像不用再編理由了。
石喧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沒有。”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點弧度,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又去拿她懷里的布匹:“回家吧。”
石喧抱緊。
“給我吧。”祝雨山耐心道。
成婚近三年,兩人一直分工明確,石喧力氣大,搬抬扛拿的事都是她來做。
但今天夫君很想幫忙的樣子。
作為一顆懂事的石頭,自然應該給他表現的機會。
石喧想了想,把布匹遞給祝雨山,祝雨山接了過去。
大霧漸漸散去,鄉道恢復成原有的模樣,雖然仍舊荒靜,卻少了一分陰森。
祝雨山抱著布,示意石喧去前面路口等他。
石喧沒問為什么,拎裙子一樣拎著過長的外衣直接走了。
祝雨山目送她走遠,才面無表情地看向地上抽動的蜘蛛。
“臟東西。”
他抬腳踩上去,蜘蛛發出噗嗤一聲輕響,裂成一灘爛泥。
回到家時,天兒已經黑透了。
石喧沒有嘗試做新菜,簡單做了個紅薯野菜豬油飯,兩人解決了晚餐,便一起回祝雨山的寢房了。
一模一樣的兩間屋子,里頭的擺設卻不太一樣。
石喧的屋子里有樟木做的衣柜,有成婚時買的新床,還有一個小小的梳妝臺,上面擺了一面鏡子,和她從外面撿來的一些好看的小石頭。
祝雨山的寢房里只有一張床、一個箱子,床要窄一些不說,箱子也很舊,他的衣裳平日就收在箱子里。
剛成親的時候,兩人都是在石喧的屋子里同房,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偶爾也會來祝雨山的寢房,不同房的日子里雖然各住各的,但彼此屋子里有關對方的東西卻越來越多。
一場情好結束,石喧縮進被子里,迷迷糊糊間看到祝雨山坐了起來,蓋在身上的被子下滑,露出勁瘦的腰。
祝雨山扯過外衣,披在汗濕的肩背上。
石喧閉上眼睛:“……夫君,睡覺。”
祝雨山聲音溫和,卻透著熟透的啞意:“你先睡。”
石喧聞言,就先睡了。
翌日一早,她比祝雨山先醒。
昨日脫下的衣裳,此刻在床尾放著,一件外衣,一件襖子,一件里衫,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破洞,如今都用同樣的布料補好了。
石喧扯過衣裳,摸了摸縫補好的地方,一回頭便對上了祝雨山的眼眸。
他剛剛醒來,眼睛里沒有帶著慣常的笑意,反而泛著一層淡淡的水光,安靜地看著她。
石喧唇角上揚,用微笑表示感謝和早安。
祝雨山漸漸清醒,也露出一個微笑。
吃過早飯,送走夫君,石喧轉身回院,踢了踢墻角的兔窩。
剛從后山回來的兔子打了個哈欠,跳出來現出人身:“干啥?”
“草……”
“拔了!”
“水……”
“挑了!”
“沒……”
“沒人看見我!”
一旦開啟熟悉的對話,冬至就忍不住暴躁,正要再給石頭兩句時,突然看到了她衣裳上的補丁。
“怎么回事?”他問。
石喧摸了摸衣裳:“破了,夫君給我補的。”
冬至白了她一眼:“我當然知道是祝雨山給你補的,我問的是你昨天去哪了,為什么會沾上五彩滄瀾蛛的毒液。”
說完,指了指衣裳破洞旁邊,一個紫色的小點。
小點跟芝麻差不多大,顏色非常淺,如果不是冬至指出來,石喧還真忽略了。
“原來那只蜘蛛叫五彩滄瀾蛛。”石喧不在意道。
冬至一驚:“你真遇到五彩滄瀾蛛了?”
石喧點點頭:“昨晚遇到的。”
冬至從她的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扭頭搬了倆馬扎:“細說。”
石喧跟他面對面坐下,從和夫君走散說起,到夫君找到她結束。
整件事的離奇之處太多,冬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半晌,他心情復雜道:“我再確認一遍……你真的沒有神力?”
石喧:“沒有。”
“五彩滄瀾蛛最厲害的就是情瘴之毒,沾一點都能淪為情谷欠的奴隸,你既然沒有神力護體,又被噴了一臉情瘴,怎么會一點事都沒有?”
“我一個石頭,能有什么事?”石喧反問。
冬至:“……”
也是哦,她一個石頭,就是泡在情瘴里,又能有什么事。
冬至被說服了,又覺得不太對:“情瘴對你無用,那蛛毒對你總有用吧?五彩滄瀾蛛的毒可是能腐蝕萬物的,你石頭也是萬物之一,為什么沾了蛛毒卻沒有受傷?”
石喧:“因為我是一顆堅硬的石頭。”
天外混沌都拿她沒辦法,更何況這些誕生于混沌之氣的生靈。
“真的很硬,很硬很硬。”石喧強調。
冬至再次無言以對,深吸一口氣才開口:“五彩滄瀾蛛是非常記仇的魔族,而且很難殺,你確定他死了嗎?”
石喧:“我捏斷了他的脖子。”
“那也未必會死。”冬至眉頭緊皺,“沒死的話,肯定會來報復的,若是隱蔽行事,你我且不說,你那個凡人丈夫,很可能有性命之憂。”
事關祝雨山,石喧頓了一下:“早知道走之前再踩一腳了。”
冬至無語:“那又不是普通蜘蛛,怎么可能踩一腳就死。”
石喧蹭地站起來:“我去確認一下。”
“不著急,”冬至拉住她,“脖子都被捏斷了,三天之內動彈不得,你等會兒去也不遲。”
石喧覺得有道理,又坐下了。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
一石一兔大眼瞪紅眼,等著對方先開口。
最后是石喧打破沉默:“你還有問題嗎?”
“……沒。”
石喧:“我有問題。”
冬至:“說。”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太陽穴轉了幾圈,搖搖頭,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
問:“這是什么意思?”
冬至脫口而出:“誰這么沒禮貌,竟然說你腦子有問題。”
說完,默默捂嘴。
石喧已經懂了:“原來是說我腦子有問題。”
冬至:“……你不生氣?”
“為什么要生氣?”石喧反問。
冬至驚訝:“都被當成傻子了,還不生氣?”
石頭的肚量這么大嗎?
“因為我不傻,傻子才會生氣。”石喧抬眸,瞳色清澈。
冬至有點搞不懂她的思路,又隱隱被說服。
不過話說回來……
她總是直愣愣的,動不動就放空,說話做事也慢半拍……看起來確實不太聰明。
冬至想起兩年前初見時,她比現在還呆,也難怪別人誤會。
“冒昧地問一下……”
“魔神是誰?”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了一起,有些含混不清。
但冬至還是一個激靈:“你說什么?”
“魔神是誰?”石喧又問一遍。
冬至放下瓜子正襟危坐,語氣恭敬:“你不知道魔神?”
石喧搖了搖頭。
“魔神山骨君,乃是魔域有史以來修為最強的大能,名號響徹三界,你說你曾在天上俯視三界多年,怎會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石喧:“我只看過仙界和人間,仙界無聊,所以大多數時間只看人間。魔域在地心,又有混沌之氣遮掩,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難怪……自四千年前血洗魔域一眾高修,成為新一任魔神后,他便深居簡出韜光養晦,別說魔域了,連魔宮都沒有出過,他那些事跡我也都是聽來的,從未見過他本尊,”
冬至拍了拍手上的灰,心生向往,“據說魔神凜若冰霜俊美無儔,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有幸一窺圣顏。”
石喧:“他品性如何?”
“……你沒事吧,問一個魔頭的品性如何?”冬至覺得自己找茬都問不出這種話。
石喧:“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安分。”
冬至白了她一眼:“若是不安分呢?”
石喧:“那得殺掉。”
受混沌之氣影響,魔族喜殺易怒,就連冬至這樣的小魔都經常脾氣暴躁,更何況是修為極高的魔神。
雖然她的職責只是堵住天上那個窟窿,但如果有東西為禍三界,她還是得管一管的。
見石喧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殺掉三界第一強者是件很容易的事,身為魔族的冬至很想跟她抬杠,但又怕她揍自己,只能憋屈地當沒聽到。
“你既然從未聽說過魔神,為何會突然問起他?”
石喧一頓,才想起自己剛才跟他講昨晚的經歷時,漏掉了五彩滄瀾蛛最后那句話,于是又補上。
冬至的腦子都快不會轉了:“你的意思是,五彩滄瀾蛛看到魔神了?”
石喧回憶一下那只蛛的反應,說:“像是。”
冬至陷入沉思:“五彩滄瀾蛛一族世代在魔宮侍奉,他見過魔神也不奇怪,但怎么會……”
他想到什么,突然看向石喧。
石喧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等他繼續說。
“如果你剛才講的一切沒有問題、且我沒有聽錯的話,他是在祝雨山出現之后,才喚一聲‘魔神’,所以……”冬至倒抽一口氣,“祝雨山就是魔神?!”
石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