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漫到胸口的時候,張闊的手指已經冷得發僵。孫荷沒松手,反而把他的掌心往自己頸側壓得更緊。銅符貼著金紋,像兩塊燒紅的鐵片焊在一起。
“你心跳太快。”她說。
“祭司在笑。”他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的雜音,“他說我們活不過三分鐘。”
排水管盡頭傳來秦九陽踹門的悶響。蘇硯冰的聲音從褲兜里炸出來:“能量讀數突破臨界值!張闊你腦子還能用嗎?”
老參翁的參須突然勒緊張闊的肋骨。“別聽那老鬼胡扯!三百年前他就愛玩意識寄生這套!”
張闊沒理會。他盯著水面倒影里兩人交疊的輪廓,血珠正順著交握的手腕往下滴。每一滴落水都激起一圈金紅色漣漪,那些漣漪擴散到管壁時,原本黯淡的血符突然亮得刺眼。
“不是寄生。”他突然說,“是共生。”
孫荷的瞳孔縮了一下。她后頸的金紋猛地竄上耳垂,皮膚底下有什么東西在蠕動。“日志里寫的‘雙生鎖’……”
“是容器之間的神經橋接。”張闊打斷她,左手突然掐住自己咽喉。銅符青光暴漲,他嘴角溢出血絲,“林仲禹把第七容器切成兩半,一半給你,一半給我——現在它們要重新拼回去。”
遠處傳來符文子彈擊穿混凝土的爆鳴。秦九陽的吼聲混著電流雜音沖進來:“老子拆了三道閘門!你們他媽到底在搞什么儀式?”
蘇硯冰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母碑主腦正在格式化防御協議!張闊,我要你腦子里所有關于初代祭司的記憶碎片!”
張闊突然笑了。這個笑容讓孫荷后背發涼——左邊嘴角是屬于他的冷靜弧度,右邊卻掛著祭司特有的陰鷙上揚。
“想要記憶?”重疊的嗓音在管道里回蕩,“先回答我,林仲禹跪著給誰敬茶?”
孫荷的匕首抵住張闊頸動脈。刀鋒壓進皮膚的瞬間,她聞到一股腐葉混合鐵銹的味道——那是老參翁精氣即將潰散的征兆。
“少廢話。”她手腕發力,“要么說人話,要么我切開你天靈蓋自己找。”
銅符突然發出蜂鳴般的震顫。張闊的左眼恢復清明,右眼卻泛起渾濁的灰白色。“他在拖延時間。”正常的聲音從左邊嘴角擠出來,“蘇硯冰,現在!”
平板電腦的藍光從防水膜里透出,在污水表面投下蛛網狀的數據流。孫荷看見自己的金紋正沿著那些數據線瘋狂蔓延,像有生命的藤蔓纏住每一個跳動的字符。
“十秒。”蘇硯冰的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秦九陽準備EMP脈沖——老參翁你再撐五秒!”
參須突然松開張闊的胸口,轉而纏住孫荷的手腕。老參翁的聲音帶著哭腔:“丫頭快松手!這倆瘋子要把命搭進去!”
孫荷反而扣得更緊。她感覺到張闊的體溫正在急速流失,但皮膚相貼的地方卻燙得驚人。金紋與銅符交接處開始滲出細密的血珠,那些血珠沒有墜入污水,而是懸浮在空中組成旋轉的符陣。
“不是容器。”張闊的左眼死死盯著她,“我們是鑰匙孔里的兩枚齒。”
右眼突然翻白。祭司的聲音帶著狂喜:“終于想起來了?當年是你親手把另一半推進反應爐!”
孫荷的動作頓住了。某個畫面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穿白大褂的男人跪在青銅碑前,手里捧著盛滿血漿的玻璃皿。那張臉和林仲禹有七分相似,但眼角有道月牙形的疤。
“放屁!”老參翁的尖叫刺破幻象,“那年冬天根本沒人活著走出實驗室!”
污水突然沸騰。氣泡裹著金粉涌上水面時,張闊猛地將孫荷拽向自己。銅符狠狠撞上她眉心的逆命草灰,兩人皮膚相貼的地方騰起青煙。
“防火墻啟動。”張闊咬破舌尖,血沫噴在孫荷臉上,“蘇硯冰,走主干道第三協議!”
平板電腦爆出一串亂碼。蘇硯冰的驚呼被電磁脈沖的尖嘯淹沒。秦九陽的怒罵從頭頂管道傳來:“***失效了!九局的無人機群正在——”
整條排水管劇烈震顫。孫荷感覺有無數根針從脊柱刺進大腦,每個毛孔都在往外滲血。那些血珠在空中凝成細線,織成一張籠罩兩人的血網。
“看見了嗎?”祭司的聲音突然溫柔得可怕,“這才是真正的雙生鎖——你們互相吞噬才能活下去。”
張闊的右手突然插進自己左胸。當他的手指從肋骨間抽出時,掌心躺著一塊跳動的青銅碎片。碎片表面刻著和孫荷后頸完全一致的紋路。
“騙你的。”他把碎片按進孫荷掌心,“鎖芯在這里。”
劇痛讓孫荷眼前發黑。她看見自己金紋正順著青銅碎片往張闊手臂上爬,所過之處皮膚寸寸龜裂。但更可怕的是碎片傳來的記憶——穿白大褂的男人確實跪著,可他面前站著個穿道袍的老者,手里拎著盞青銅油燈。
“林仲禹上面還有人。”她聽見自己說。
張闊的瞳孔徹底變成金色。他抓著孫荷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個碗口大的空洞正在緩緩閉合。“現在知道為什么選你當搭檔了?”帶血的牙齒擦過她耳垂,“只有你能看見我看見的東西。”
排水管頂部突然炸開。秦九陽倒吊著垂下來,手里符文槍管還在冒煙。“親熱完沒?”他單手撈起兩人衣領,“蘇硯冰說主腦癱瘓了三十秒——夠不夠你們生個孩子?”
孫荷甩開他的手。青銅碎片已經融入掌心,金紋退潮般縮回后頸。但她知道有什么東西永久改變了——當她看向張闊時,能清晰看見他血管里流動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纏繞著數據流的淡金色霧氣。
“走。”張闊抹掉嘴角的血,銅符顏色變得近乎透明,“去會會那個喝茶的。”
老參翁突然從孫荷耳朵里鉆出來,參須卷著半張焦黑的紙片。“等等!”他抖著葉子喊,“這玩意兒是從你傷口里掉出來的!”
紙片上畫著盞青銅油燈,燈芯位置用紅筆圈了個名字。孫荷剛看清字跡,張闊就一把搶過去塞進嘴里嚼碎。
“消化不良的話。”他咽下紙屑時喉結滾動,“記得分我半片健胃消食片。”
秦九陽的符文槍頂住他后腰:“少貧。九局的人已經包圍醫院,蘇硯冰說地下溶洞入口在——”
“停尸房第三冷藏柜。”張闊推開槍管往前走,“順便告訴蘇硯冰,下次駭入記得帶薄荷糖,血腥味熏得我頭疼。”
孫荷跟上去時,發現自己的腳步聲和張闊完全同步。更詭異的是,每當她想抬左腳,身體卻自動跟著他的右腳邁步。老參翁縮在她衣領里小聲嘀咕:“完了完了,這倆真成連體嬰了……”
走廊盡頭的安全門突然自動開啟。冷氣混著福爾馬林的味道撲面而來,張闊的腳步頓了一下。孫荷看見他后頸浮現出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金紋,只是紋路走向完全相反。
“習慣就好。”他頭也不回地說,“以后打噴嚏記得提前通知,我過敏體質。”
冷藏柜的指示燈在黑暗中亮成一條綠線。秦九陽踹開第三扇柜門時,里面躺著具蓋白布的尸體。蘇硯冰的聲音從天花板喇叭里傳來:“掀開看看,給你們準備了見面禮。”
白布下是具穿著道袍的干尸。它手里攥著的青銅油燈,和孫荷剛才看到的圖案分毫不差。張闊伸手去拿燈座,干尸突然睜開眼皮——那對渾濁的眼球里,映著林仲禹跪地奉茶的身影。
“歡迎回家。”干尸的嘴沒動,聲音卻從油燈里飄出來,“第七容器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