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老藥田入口時,天剛蒙蒙亮。蘇硯冰熄了火,沒急著下車,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孫荷推門下去,踩進泥地里,鞋底陷進去半寸。秦九陽跟在后頭,槍掛在肩上,嘴里嚼著不知道哪來的口香糖。
“就是這兒?”蘇硯冰終于下來,平板夾在臂彎,屏幕還亮著地圖標記。
“往前走三百步,石碑在藥田中央。”孫荷邊走邊說,聲音沒什么起伏。
老參翁從她領口探出腦袋:“丫頭,你真信她?新稷下的人說話跟放屁一樣,風一吹就散。”
“她頸子上有印記。”孫荷沒回頭,“和我一樣。”
蘇硯冰腳步頓了一下,沒接話,只是低頭調了調平板上的參數。三人沉默著穿過荒草叢,露水沾濕褲腳,沒人吭聲。藥田中央的石碑立在空地上,表面斑駁,字跡被苔蘚蓋住大半。“雙生”兩個字隱約可見,邊緣泛著暗紅,在晨光里不顯眼,但靠近了能感覺到溫度。
孫荷走到碑前,伸手摸上去。指尖剛碰到石頭,蘇硯冰也伸出手,兩人同時觸到碑面。石碑猛地一震,紋路從底部往上亮,像電流竄過金屬導線。孫荷皺眉,手指沒松開,蘇硯冰也沒動。
畫面直接撞進腦子里——不是回憶,是硬塞進來的片段。小女孩被人抱走,哭喊聲被捂住嘴;女人躺在病床上,手抓著兩個孩子的手腕,指甲掐進皮肉;實驗室編號烙在皮膚上,燙得發紅,數字模糊但輪廓清晰。
孫荷咬緊牙,額頭冒汗,手卻沒挪開。蘇硯冰臉色發白,嘴唇抖了一下,第一次沒繃住表情。
“你體內也有胚胎。”孫荷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蘇硯冰瞳孔縮了一下,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盯著石碑上跳動的紋路。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疼了什么。
“你們兩個瘋了?”秦九陽站在幾步外,槍口朝下,眉頭擰成一團,“這玩意兒一看就不正常,還往上湊?”
老參翁從孫荷衣領跳出來,落在石碑頂上,參須卷著碑沿:“雙生藥靈共鳴,血脈記憶自動解鎖,擋都擋不住。現在知道為啥新稷下總能破解古方了吧?她根本不是純科技側,是藥靈混血!”
蘇硯冰收回手,退后半步,呼吸有點亂。她低頭看平板,數據流瘋狂滾動,幾秒后屏幕突然黑掉,再亮起來時跳出一行紅色警告:【檢測到非授權靈紋激活,系統強制隔離中】。
“你的設備讀不了這個。”孫荷也收回手,掌心發麻,“這不是科技能解析的東西。”
“我不需要解析。”蘇硯冰把平板收起來,“我只需要知道它存在。”
兩人對視,誰都沒再說話。風吹過藥田,草葉沙沙響,氣氛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所以呢?”秦九陽打破沉默,“現在知道你們是姐妹了,下一步干啥?抱頭痛哭還是聯手報仇?”
“找胚胎源頭。”孫荷轉身往藥田深處走,“母親說藥靈母樹蘇醒需要雙生藥靈同時在場,石碑只是鑰匙,真正的東西藏在下面。”
蘇硯冰跟上來,步伐比剛才穩了些:“新稷初代實驗檔案里提過‘共生引’,但沒寫具體配方。張闊說必須用雙生藥靈的血同時激活,說明那東西認血脈。”
“你們新稷下的檔案還能信?”老參翁蹲在孫荷肩上,一邊啃薯片一邊嘟囔,“董事會里三個是百草盟叛徒,檔案說不定早被改得親媽都不認識。”
“所以我現在代表特勤九局技術科。”蘇硯冰語氣冷下來,“檔案庫有物理隔離備份,我沒動過。”
孫荷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你父親簽的滅門令,你真打算親手送他進監獄?”
“他不是我父親。”蘇硯冰眼神沒躲,“生物學上提供基因樣本的人,不配叫父親。”
秦九陽吹了聲口哨:“夠狠。”
三人繼續往前走,藥田盡頭有個塌了一半的石屋,門框歪斜,里面黑漆漆的。孫荷率先走進去,手電筒光束掃過地面,灰塵厚得能寫字。角落堆著幾個鐵箱,銹得看不出原色。
“初代實驗記錄應該在這兒。”蘇硯冰蹲下身,手指抹過箱面,“新稷下早期項目代號‘雙生種’,目標是人工培育藥靈血脈,植入胚胎同步發育。”
“聽起來像科幻片。”秦九陽靠在門框上,“你們真搞出活人來了?”
“不止活人。”蘇硯冰撬開箱子,里面是一疊紙質檔案,邊角發黃,“還有失敗品。胚胎排斥反應致死率百分之八十七,存活下來的,要么靈脈枯竭,要么精神崩潰。”
孫荷翻著檔案,手指停在某一頁:“這里寫著‘雙生藥靈需同步激活,否則母樹反噬,秘境崩塌’。”
“時間不多了。”老參翁跳到檔案上,“張闊那縷殘念撐不了太久,母樹要是提前蘇醒,整個神農架都會炸成廢墟。”
“那就加快速度。”蘇硯冰合上檔案,“實驗室有備用神經接口,能直接讀取石碑殘留靈紋,不需要再碰一次。”
“你帶了設備?”秦九陽挑眉。
“車后備箱。”蘇硯冰起身往外走,“三小時能搭好臨時終端。”
孫荷跟出去,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石碑。碑面紋路還在微微發亮,像呼吸一樣忽明忽暗。她摸了摸自己鎖骨下的印記,那里有點發燙。
回車上路上,蘇硯冰突然開口:“你恨我嗎?”
孫荷沒立刻回答,過了幾秒才說:“恨解決不了問題。”
“當年的事,我不知道。”蘇硯冰盯著前方路面,“他們把我養大,灌輸科技至上,說玄學是落后迷信。直到我在算法里發現異常數據,才開始查自己的來歷。”
“現在知道了。”孫荷語氣平淡,“接下來怎么做,你自己選。”
蘇硯冰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沒再說話。
回到臨時據點——一間廢棄藥材倉庫,蘇硯冰從后備箱搬出設備,動作利落。秦九陽幫忙接線,嘴里不停問東問西,老參翁蹲在顯示器旁邊指手畫腳,孫荷坐在角落閉目養神。
兩小時后,設備啟動,屏幕跳出復雜波形圖。蘇硯冰戴上神經接口,閉眼幾秒,再睜眼時眼神變了。
“找到了。”她聲音有點啞,“初代實驗負責人名單,第三個名字——林仲禹,現任特勤九局副局長。”
孫荷猛地睜眼:“母親說的叛徒就在九局。”
“不止他。”蘇硯冰調出另一份文件,“董事會里那三個,其中一個是他親弟弟。”
秦九陽吹了聲口哨:“一家子人才。”
“藥靈母樹的位置呢?”孫荷問。
蘇硯冰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地圖放大,紅點閃爍:“在秘境核心區,萬毒纏身區正中央。”
“那地方活人進不去。”老參翁縮了縮脖子,“除非有藥靈血脈護體。”
“我們有。”孫荷站起來,“雙生藥靈,一明一暗,正好。”
蘇硯冰摘下神經接口,看向她:“你真信我能扛住?我從小在實驗室長大,沒碰過草藥,沒練過靈氣。”
“石碑認你。”孫荷走向門口,“血脈比訓練更可靠。”
蘇硯冰站在原地沒動,過了幾秒才跟上去。秦九陽拎著槍走在最后,老參翁縮回孫荷衣領,小聲嘀咕:“這倆丫頭要是打起來,我賭孫荷贏。”
“她們不會打。”秦九陽咧嘴一笑,“一個想救張闊,一個想掀桌子,目標一致。”
倉庫外天色漸暗,風卷著枯葉打轉。孫荷站在車旁等蘇硯冰,后者慢了幾步,低頭看著自己手掌,像是第一次認識它。
“害怕?”孫荷問。
蘇硯冰搖頭:“只是沒想到,代碼解不開的東西,血能解開。”
孫荷沒接話,拉開車門坐進去。蘇硯冰跟著上車,發動引擎時看了眼后視鏡。鏡子里,孫荷正盯著窗外,側臉線條冷硬,但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鎖骨下的印記。
車子駛向神農架深處,路燈越來越少,路也越來越窄。沒人說話,只有引擎聲和風聲。
老參翁突然從衣領鉆出來:“喂,丫頭,你頸子后面那符文,是不是和孫荷的一模一樣?”
蘇硯冰沒回頭,聲音很輕:“嗯。”
“那就對了。”老參翁縮回去,“雙生藥靈,命綁一塊兒,一個死,另一個活不成。”
車內一片寂靜。
孫荷閉上眼,沒睜眼,也沒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