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是被吵醒的。
不是陳念的聲音,是遠處傳來的——亂葬崗方向,一聲悶響,像什么東西塌了。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大,震得窗欞都在輕輕發顫。
他猛地坐起來。窗外還黑著,但那層灰黑色的霧,透出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有什么東西在霧后面燒,像心跳。
陳念縮在炕角,沒睡。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窗外。她的臉白得嚇人,嘴唇上那排牙印又破了,血珠子凝在那兒,新的。
“哥,”她小聲說,聲音在抖,“它倒了。”
陳渡翻身下炕,沖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北邊的天,那片暗紅色的光更亮了。不是一片,是一縷一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點火,把天都燒紅了。紅光透過霧照過來,把院子里的地面都染成了暗紅色,像血。
他站在門口,盯著那個方向,盯了很久。
那光一閃一閃的。一下,一下,一下。
和他胸口那團熱同一個節奏。
他轉身走回炕邊,蹲下來,看著陳念。
“念兒,”他說,“你看見了什么?”
陳念看著他。那雙亮亮的眼睛里,有東西在動。
“那個碑,”她說,“倒了。裂成兩半,掉進去了。”
陳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
“掉進哪里?”
陳念想了想。她的小眉頭皺起來,皺得很緊。
“一個洞。”她說。“黑黑的洞。很大。”
她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這么大。看不見底。”
陳渡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拿起船槳。
“哥去看看。”他說。“你在家陪著娘。不管聽見什么,都別出來。”
陳念沒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陳渡推開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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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崗到了。
但已經不是昨天的亂葬崗了。
那塊歪了五天的石碑,倒了。從中間裂成兩半,一半倒在左邊,一半倒在右邊。倒下的地方,露出一個巨大的洞口,有兩丈寬,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黑氣從洞口里涌出來。不是飄,不是滲,是涌,像泉水一樣往上冒,往外噴。涌出來的黑氣在半空中翻涌、凝聚,慢慢成形——
一個人形。
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團黑霧勉強捏成的形狀。但它有手,有腳,有頭。它就站在那洞口上方,站在那翻涌的黑氣里,對著陳渡。
陳渡站在空地邊緣,沒往里走。他看著那個人形,手緊緊握著船槳,指節發白。
那東西也在看他。
沉默。很久的沉默。
只有黑氣翻涌的聲音,只有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喘氣聲。
然后那東西開口了。
聲音不是從它嘴里發出來的,是從那洞口里傳出來的。悶悶的,沉沉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往上浮,帶著回音,帶著水聲,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三百年了。”
陳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他沒動。
那東西往前走了一步。黑氣在它腳下翻涌,像活的一樣。
“三百年了,”它又說了一遍,“終于等到一個能看見的人。”
陳渡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等陳念嗎?”他問。聲音很穩,穩得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東西停住了。
然后它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從裂痕里傳出來的笑,是它自己笑出來的。那笑聲很難聽,像破鑼,像砂紙磨玻璃,像指甲刮過干涸的血跡。笑得人頭皮發麻,笑得人心里發寒。
“陳念?”它說。“那個小丫頭?哈哈哈哈——”
它笑得前仰后合,黑氣在它身上翻涌,像沸騰的水。
“她只是鑰匙,”它說,“你才是門。”
陳渡沒說話。
那東西笑完了,低下頭,看著他。沒有眼睛,但陳渡能感覺到它在看。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像在打量一件等了很久終于到手的貨物。
“你身上有那些兵的光。”它說。“你替他們守著這道門。你守了多久,我們就等了多久。”
它頓了頓。
“你不是第一個。”它說。“三百年來,有三個擺渡人身上有這種光。他們都守過這道門。”
它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們都死了。”
陳渡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東西歪了歪頭。那個模糊的輪廓上,好像裂開了一道口子——是笑。
“你是第四個。”
陳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
“門快開了。”那東西說。“你妹妹是鑰匙。你是門。等門開了,你們一起過來。”
陳渡終于開口。
“過來干什么?”
那東西又笑了。這次笑得更久,笑得黑氣都在抖。
“過來替我們。”它說。“我們守了三百年,累了。該你們了。”
它抬起手——如果那團黑氣能叫手的話——往陳渡身后指了指。
“那個渡口,那間破屋,那個小丫頭。”它說。“你替我們守著。等下一個三百年,再有人來替你們。”
陳渡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看著那東西,看著它身后那個黑漆漆的洞口,看著洞口里翻涌的黑氣,看著黑氣里若隱若現的、無數雙猩紅的眼睛。
那些眼睛,他見過。
周守義渡化那天,他在腦海里見過。
無數雙。密密麻麻的。盯著他。
“三天。”那東西說。“三天后,門開。你和你妹妹,一起來。”
陳渡沒說話。
他轉身,往回走。
那東西沒追。它就站在那洞口上方,看著陳渡的背影。
“別想著跑。”它的聲音從后面傳來。“那丫頭已經看見了。跑不掉了。”
陳渡沒回頭。
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走到草叢里,走到草稈打在臉上,走到那股嗆人的味道被風吹散一點。
然后他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團熱還在。燙得發疼。
和那洞口的紅光,同一個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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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但街上沒人。
不對,有人。有人在跑。
陳渡站在街口,看見幾個人背著包袱往南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跑得很快,頭也不回。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她也不停下來哄,就那么抱著跑。
“陳渡!”
身后有人喊。陳渡轉頭。
王鐵柱站在肉鋪門口,沖他招手。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灰白,是那種嚇出來的白,白得像紙。
陳渡走過去。
王鐵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在抖。
“孫德才回來了。”他說。聲音在抖。
陳渡的眉頭動了一下。
“在哪?”
王鐵柱往街那頭指了指。“藥鋪。我早上看見的。他站在柜臺后面,一動不動。我喊他,他不應。”
他頓了頓。
“然后他轉過頭來看我。”
王鐵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的眼睛……不是眼睛了。是灰的。整個都是灰的。他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說什么?”
王鐵柱咽了口唾沫。
“他說……快了。”
陳渡沒說話。
他往藥鋪走。
藥鋪門開著。他走進去。
鋪子里很暗。窗戶被什么東西擋著,陽光進不來。空氣里有股味道——不是藥味,是別的什么。土腥味,爛東西的味,還有那股黑氣的味。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人。
孫德才。
他低著頭,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陳渡走過去,站在柜臺前。
“孫掌柜。”他喊。
孫德才慢慢抬起頭。
陳渡的瞳孔微微收縮。
王鐵柱說得沒錯。孫德才的眼睛不是眼睛了。眼白沒了,眼珠沒了,整個眼眶里都是灰的。灰得像霧,像那洞里的黑氣,像死人的臉。
他張了張嘴。那動作很慢,慢得像被什么東西操控著。
“快……”
聲音不是從他嗓子里發出來的,是從他身體里傳出來的。悶悶的,沉沉的,和那洞口傳出來的聲音一樣。
“快……”
他的嘴一開一合。一下,一下,一下。
“快……開……門……”
陳渡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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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天還是暗的。霧沒散,反而更濃了。那層灰黑色的霧壓在頭頂,壓得人透不過氣。
陳念站在門口,等著他。
“哥。”她喊。
陳渡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
陳念的眼睛還是亮亮的。但那亮里,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害怕,是別的什么。她說不上來,陳渡也說不清。
“念兒,”陳渡說,“昨晚那個東西,又來了嗎?”
陳念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點點頭。
“它說什么?”
陳念想了想。她的小眉頭皺起來。
“它說,”她小聲說,“三天后,來接我。”
陳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
“還有嗎?”
陳念看著他。那雙亮亮的眼睛里,有東西在動。
“它還說了別的。”她說。
“說什么?”
陳念低下頭,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陳渡。
“它說,”她說,“哥也可以一起來。”
陳渡沒說話。
他把陳念摟進懷里。
陳念靠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窗外,那條河很靜。月光從霧縫里漏下來,照在水面上,碎銀子一樣。
但陳渡知道,那河面之下,有一道門。
門后面,有東西在等。
等三天后。
等他。
等陳念。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團熱還在。一跳一跳的。
和那洞口的紅光,同一個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