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是被陳念搖醒的。
天還沒亮,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陳念的小手攥著他的衣袖,攥得很緊,指甲都快掐進他肉里。
“哥,”她的聲音在抖,“它們又說了。”
陳渡猛地坐起來。
“說什么?”
陳念沒回答。她縮在炕角,眼睛盯著門口,一眨不眨。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小臉白得嚇人。
陳渡伸手按住胸口。
那團熱還在。但比昨天燙得多,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炭,從皮膚往里鉆,一直鉆到骨頭里。
“念兒,”他壓低聲音,“它們說什么?”
陳念慢慢轉過頭,看著他。那雙亮亮的眼睛里,有東西在動。
“快了。”她說。“一直在說。快了快了快了。好多聲音,疊在一起,像念經。”
陳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了一下。
他翻身下炕,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霧比昨天更濃了。灰黑色的,壓在院子外面,壓得低低的,像要塌下來。北邊的天,那一層更濃的黑,又近了一點。近得他都能看見那黑色在動,像活的一樣,一點一點往這邊涌。
他轉身走回炕邊,看了一眼柳蕓娘。她側躺著,眉頭緊鎖,呼吸比平時更淺更弱,像陷在噩夢里醒不來。
陳念還縮在炕角,看著他。
“哥,”她小聲說,“你別去。”
陳渡沒說話。他蹲下來,看著她。
陳念的眼睛亮亮的,但那亮里,害怕多得要溢出來。她嘴唇上那排牙印還在,有些地方又破了皮,血珠子凝在那兒,新的。
“念兒,”陳渡說,“哥去看看就回。你在家陪著娘。不管聽見什么,都別出來。”
陳念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松開攥著他衣袖的手。
陳渡站起來,走到門口,拿起船槳,推開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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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崗在青牛鎮北邊,離渡口五六里地。
陳渡沒走大路。他沿著河邊走,穿過那片荒地,從后面繞。
路已經不像路了。荒草全倒了,爛在泥里,踩上去軟軟的,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像踩在什么東西的爛肉上。泥水濺起來,冰涼刺骨。
霧濃得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憑著記憶往前走,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方向。但方向也看不清了。頭頂沒有天,四周沒有參照,只有灰黑色的霧,像一口大鍋扣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
霧里的味道更重了。土腥味,爛東西的味,還有那股黑氣的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眼睛發澀。陳渡用袖子捂住口鼻,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他停下來。
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昨天那種喘氣聲。
是說話。
很多人在說話。很遠,很輕,像從地底下傳上來。嗡嗡嗡的,聽不清說什么,但能聽出是很多人的聲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遠,有的近。
陳渡站在原地,豎起耳朵聽。
那些聲音在說的,好像是同一個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清楚了一點。
“快……”
又往前走了一步。
“快……”
再走一步。
“快……快……快……”
很多人在說。一直在說。疊在一起,像念經,像誦咒,像從地底深處往上涌的回音。
陳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他加快腳步,往空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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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到了。
灰黑色的霧里,那些土包一個挨一個,黑黢黢的,像一個個蹲著的人。有的塌了半邊,露出里面的黑土,黑得發亮,像被什么東西浸過。
陳渡站在空地邊緣,往中間看。
那塊歪了的石碑,比昨天更歪了。已經歪得快倒了,好像再歪一點就會砸下來。
石碑周圍的土,紅得發黑。那片暗紅色,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已經快把半個空地染紅了。紅得像血,像剛從人身上流出來的血,還在往外滲。
陳渡盯著那片紅土,盯著看。
然后他看見了。
那片紅土在動。不是錯覺,是真的在動。像活的一樣,一點一點往外滲。他盯著看了十幾息,那片紅色的邊緣,又往外擴了半根手指那么寬。
陳渡胸口那團熱猛地燙了一下。燙得他差點叫出聲。
他捂住胸口,咬著牙,往前走了一步。
又燙了一下。更燙。
他忍著疼,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幾十步,他停下來。
離那塊石碑還有十幾丈。但已經能看清那道裂痕了。
裂痕比昨天寬了一倍。
從碑頂往下,那道裂痕現在有兩指寬。斜著穿過那個“鎮”字,把那個字劈成兩半,“邪”字也裂了一道口子,快裂開了。
裂痕里,有東西在往外涌。
不是一絲一絲的,是一縷一縷的,黑灰色的氣,從裂痕里涌出來,像煙,像霧,像活的東西,往天上涌,往四周飄。涌出來的氣越來越多,越來越濃,濃得快要滴出水來。
陳渡盯著那些黑氣,盯著看。
然后他聽見了。
那些說話聲,就是從裂痕里傳出來的。
“快……快……快……”
很多人在說。一直在說。說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陳渡往前走了一步,想聽得更清楚些。
裂痕里的聲音突然變了。
“快……開……”
陳渡的瞳孔微微收縮。
“快開……快開……快開……”
不是“快了”。是“快開”。
“快開門。”
他站在那兒,聽著那從裂痕里傳出來的聲音。
快開門。快開門。快開門。
很多人在喊。一直在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團熱燙得已經發疼了。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空地邊緣,退到爛草里,退到那股嗆人的味道被風吹散一點。
胸口那團熱慢慢涼下來。
陳渡站在那兒,看著那塊快倒的石碑,看著那道兩指寬的裂痕,看著從裂痕里涌出來的黑氣。
他聽見那些聲音還在喊。
快開門。快開門。快開門。
他轉身,往回走。
走得比來的時候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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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鎮上,太陽應該已經升起來了。但天還是暗的。霧沒散,反而更濃了。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鋪子全關著門。連狗都看不見了。
陳渡走到王鐵柱的肉鋪門口,停了一下。
門開著。但案子上空空的,一塊肉都沒有。
王鐵柱蹲在案子后面,沒磨刀。他手里拿著刀,但沒動,就那么拿著,看著街上的霧。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陳渡,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
“陳渡。”他說。聲音啞得快說不出話。
陳渡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王鐵柱看著他,眼神里的害怕比昨天更重。
“老吳死了。”他說。“雜貨鋪的老吳。今兒早上咽的氣。”
陳渡沒說話。
“還有張家父子三個,”王鐵柱說,“全倒了。昨兒個還好好的,今兒早上全躺那兒了,臉色灰白,眼睛瞪著屋頂,出氣多進氣少。”
他頓了頓。
“那屋里傳出來的咳嗽聲,我在這兒都聽得見。”
陳渡聽著街那邊傳來的咳嗽聲。一聲一聲的,確實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藥鋪呢?”他問。
王鐵柱搖搖頭。“還關著。孫德才沒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陳渡。
“陳渡,你說……這到底咋回事?”
陳渡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北邊看了一眼。
那邊什么也看不見。只有灰蒙蒙的霧。
但他知道,那些喊聲,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快開門。快開門。快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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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天已經黑了。
不是晚上那種黑,是霧壓下來的黑。灰黑色的霧壓在頭頂,壓在院子外面,壓得人透不過氣。
陳念蹲在灶臺邊,往灶膛里添柴。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墻上。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哥。”她喊。
陳渡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
她的臉上又沾了灰。眼睛還是亮亮的。但那亮里,害怕已經多得藏不住了。
“念兒,”陳渡說,“今天聽見什么沒有?”
陳念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后她往北邊指了指。
“那邊。”她說。“好多人在喊。”
陳渡等著。
陳念想了想。她的小眉頭皺起來,皺得很緊。
“喊……快開門。”她說。
陳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
“還有嗎?”
陳念看著他。那雙亮亮的眼睛里,有東西在動。
“還有一個聲音,”她說,“不一樣的。”
“怎么不一樣?”
陳念低下頭,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陳渡。
“那個聲音,”她說,“在笑。”
陳渡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北邊看了一眼。
那邊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黑漆漆的霧。
但他知道,那邊有什么東西。
很多。
在喊。
快開門。
還有一個。
在笑。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屋里,蹲下來,看著陳念。
“念兒,”他說,“不管聽見什么,都告訴哥。”
陳念點點頭。
“嗯。”她說。
陳渡伸手,把她臉上的灰擦了擦。擦不干凈,越擦越花。
陳念沒躲。
擦完了,陳渡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切了一塊肉,下到鍋里。
肉在鍋里翻,香味飄起來。但那股香味里,混著霧里的味道。土腥味,爛東西的味,還有那股黑氣的味。
越來越近了。
陳念蹲在灶臺邊,盯著鍋,眼睛一眨一眨。
陳渡看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
鍋里的肉還在翻。灶膛里的火還在跳。
陳渡蹲下來,和陳念一起看著鍋。
窗外,那條河很靜。
但他知道,那河面之下,有一道門。
門后面,有東西在喊。
快開門。
還有一個,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