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傾盆,將整個南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雨霧之中。
蘇清鳶赤腳跑在冰冷的馬路上,腳底被石子劃破,滲出血絲,混著雨水流下來,她卻渾然不覺。
心底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他們,問清楚所有的真相。
可隨著離那家酒店的距離越來越近,她的心卻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恐懼,不是對未知的恐懼,而是對即將確認的真相的恐懼。
“一定是假的。”
她在心里一遍遍對自己說,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乞求一個奇跡。
“那只是一個惡作劇,是一個病毒程序在搞鬼。林嶼那么愛我,昨天還給我發消息說在試婚紗,怎么會和哥哥……哥哥更是最疼我的人,他連我生病都會守一夜,怎么可能利用我?”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瘋草一樣在她心里蔓延。她甚至想轉身回去,回到那個雖然冰冷但至少不用面對殘酷現實的家。她不想去驗證了,她害怕那個結果,害怕自己這僅存的理智在看到真相的那一刻徹底崩塌。
可是,腦海里那不堪入目的畫面,那清晰的聲音,那滾動的彈幕,像魔咒一樣纏繞著她,不給她一絲喘息的機會。
“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她的心臟,讓她渾身冰涼。如果不去看,她這輩子都無法安心,都會活在猜疑和痛苦之中。她必須去,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親眼看看,看看這兩個她用生命去信任的人,是不是真的在背后這樣捅她刀子。
為了讓自己相信那是假的,她甚至開始編造理由。
“對,一定是有人陷害他們。或者是有人P的視頻,或者是AI換臉。林嶼和哥哥怎么可能那么大膽,在婚禮前一天還在酒店里……一定是假的,一定是!”
這個理由給了她一絲虛假的勇氣,讓她繼續向前跑去。她要去證明那是假的,她要去打臉那個荒謬的直播,她要抱著林嶼哭著說“我好害怕”,她要哥哥幫她教訓那些造謠的人。
抱著這樣矛盾又荒謬的心理,她跌跌撞撞地沖到了那家五星級酒店。電梯一路攀升到頂層,心臟隨著數字的跳動,一點點沉到谷底。
頂層套房,房門虛掩著,留著一條細縫。
蘇清鳶站在門口,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頰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她伸出手,手指顫抖得厲害,輕輕一推,房門便悄無聲息地開了。
房間里暖燈氤氳,空氣中彌漫著玫瑰與雪松混合的香氣,與外面冰冷的雨幕格格不入。而大床之上,她最信任的兩個人,正相擁而眠,姿態親昵,毫無防備。
蘇明軒的手臂,緊緊摟著林嶼的腰,林嶼的頭,靠在蘇明軒的胸口,兩人睡得安穩,嘴角甚至帶著淺淺的笑意,是戀人之間才有的安心與甜蜜。
床頭的柜子上,擺放著一對情侶對戒,一對刻著彼此名字的手鏈,還有一張兩人親密相擁的合照,照片上的他們,笑得溫柔又幸福,那是蘇清鳶從未見過的模樣。
這些東西,她一件都沒有見過。
這些親密,她一次都未曾擁有。
原來,他給她的溫柔,不過是分給他的萬分之一;他給她的疼愛,不過是演給世人看的戲碼。
蘇清鳶站在門口,如遭雷擊,渾身僵硬,動彈不得。最后一絲幻想,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化為齏粉。
她的出現,驚醒了床上的兩人。
蘇明軒率先睜開眼,看到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蘇清鳶,眼神沒有絲毫愧疚,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種陰謀敗露的冷漠與平靜。林嶼也跟著醒來,看到蘇清鳶,眼底閃過一絲不耐,隨即也恢復了冷漠,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沒有道歉,沒有解釋,沒有絲毫的不安。
仿佛他們做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
蘇清鳶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過了許久,才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破碎的質問:“為什么……你們告訴我,為什么?”
蘇明軒緩緩坐起身,隨手拿起一件睡袍披在身上,動作優雅,眼神冰冷,再也沒有往日半分溫柔。他看著蘇清鳶,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語氣淡漠得令人心寒:“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也沒必要再裝了。”
“裝?”蘇清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笑得撕心裂肺,“你裝了二十年,林嶼,你裝了六年,你們騙得我好苦啊!”
“我們沒有騙你,只是沒有告訴你真相而已。”林嶼也坐起身,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嫌棄:“清鳶,你太天真了。我和明軒從大學的時候就在一起了,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只是這份感情,不能被世俗接受。”
“所以,你們就選我當擋箭牌?”蘇清鳶渾身發抖,指著自己的胸口,“選我這個純陰命格,性格軟糯,好控制的傻子,當你們的工具人?讓我陪你們演六年的戲,讓我成為你們愛情里的犧牲品?”
“是又怎么樣?”蘇明軒終于撕破了所有偽裝,眼神陰鷙,語氣狠戾,“你是我妹妹,你的純陰命格天生就適合做這件事。要不是你,我和林嶼怎么可能安安穩穩在一起六年?怎么可能躲過所有人的目光?”
“我是你妹妹!”蘇清鳶嘶吼出聲,“我是你親妹妹!你怎么能這樣對我?二十年的兄妹情,在你眼里,就只是利用嗎?”
“兄妹情?”蘇明軒嗤笑一聲,眼神里滿是不屑,“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命格就注定了你只能為我所用。純陰之體,天生陰寒,留著你,不過是為了給我擋災,給我做掩護。不然,你以為我為什么會對你那么好?”
林嶼看著崩潰的蘇清鳶,沒有絲毫憐憫,反而冷冷補充:“我對你所有的好,都是明軒教我的。他喜歡什么,我就對你做什么,你連替身都算不上,你只是一個道具,一個用來掩人耳目的道具。”
道具。
兩個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蘇清鳶的心臟。
她想起六年里的點點滴滴,想起他為她買的奶茶,為她留的燈,為她準備的驚喜,原來全是照著另一個人的喜好復刻而來。她以為的獨一無二的愛,不過是別人的影子。
她想起哥哥為她擋的風雨,為她爭的公道,為她暖的手,原來全是為了讓她更聽話,更方便被操控。她以為的血濃于水的親情,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利用。
連父母,她突然想起,父母每次看到哥哥和林嶼走得近,都只是笑著打趣,從未有過絲毫懷疑,原來,他們早就知道了一切。
重男輕女的父母,默許了哥哥的所作所為,在他們眼里,她這個女兒,從來都比不上兒子重要,犧牲她,成全兒子,是天經地義。
全世界都知道真相,只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里,像個傻子一樣,活在虛假的幸福里,洋洋得意,自以為幸運。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多么殘忍。
蘇清鳶癱軟在地,雨水混著眼淚流進嘴里,又苦又澀。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她曾經最愛、最信任的男人,看著他們冷漠的嘴臉,只覺得無比陌生,無比猙獰,像兩只披著人皮的惡鬼,吸干了她所有的真心與溫情。
六年青春,一腔赤誠,付諸東流。
二十年親情,滿心依賴,化為烏有。
她的世界,徹底崩塌,片瓦不存。
“為什么……”她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蘇明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無情:“你沒有做錯什么,你只是命不好。純陰命格,天生就該被利用,這就是你的命。”
林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語氣淡漠:“明天的婚禮,照常舉行。你繼續扮演你的新娘,等婚禮結束,我們會給你一筆錢,你從此消失,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休想。”蘇清鳶猛地抬起頭,眼底燃起絕望的怒火,“我不會讓你們如愿的,我要曝光你們,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的真面目!”
聽到這句話,蘇明軒的眼神瞬間變得陰狠可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死死盯著蘇清鳶。
“你敢。”
簡簡單單兩個字,帶著徹骨的寒意,預示著一場滅頂之災,即將降臨。
蘇清鳶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生生挖了出來,扔在地上踩踏。那種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鈍刀子割肉般的、持續不斷的折磨。
她看著林嶼,那個她曾經想托付終身的男人,此刻卻在她心口上撒鹽。
“林嶼,你有沒有哪怕一秒,是真的愛過我?”她問,聲音顫抖,帶著最后一絲希冀,希冀能從他嘴里聽到一句“對不起,我是被迫的”。
可林嶼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愛?蘇清鳶,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我愛的人一直是明軒。對你,只有利用,還有……惡心。”
惡心。
這兩個字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蘇清鳶臉上。她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心更是碎成了齏粉。
她又看向蘇明軒,那個她叫了二十年哥哥的男人:“哥……你真的,從來沒有把我當妹妹嗎?”
蘇明軒皺了皺眉,像是聽到了什么臟話一樣:“別叫我哥。從你決定用你的命格來威脅我的那天起,你就不是我妹妹了。你只是我的棋子,一顆好用的棋子。”
棋子。
又是棋子。
她的一生,竟然就這樣被這兩個男人定義為棋子和道具。
蘇清鳶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凄厲,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她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天真,笑這世道的不公。
“好,很好。”她擦干眼淚,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既然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想要我當個聽話的棋子?做夢!”
她緩緩站起身,雖然身體還在顫抖,但眼神里的絕望已經化作了復仇的火焰。她不會就這樣認輸,不會就這樣被他們踐踏。
“我們走著瞧。”
說完,她轉身沖進雨幕中,背影決絕而凄涼。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和他們,再無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