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純陰骨,紅塵劫,六年情腸一朝斷;至親血,枕邊人,萬丈深淵皆爾等。雨落中元,魂歸異世,前塵盡焚,方得新生。
夜色像一匹被熨燙得柔軟妥帖的黑絲絨,輕輕覆在華燈初上的南城之上。晚風卷著初秋微涼的桂花香,拂過落地窗,落在蘇清鳶垂落的發絲間,暖黃的燈光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溫柔又恬靜。
今天是她紅妝前夜,距離她與林嶼的婚禮,只剩不到八個小時。
蘇清鳶坐在梳妝臺前,指尖輕輕拂過擺在絨布上的婚鞋,珍珠鑲嵌的鞋頭瑩潤光潔,像她此刻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幸福。她生在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四個陰字疊成了天生的純陰之體,自小體質陰寒,手腳常年冰涼,性格也生得柔軟安靜,像一株需要被精心呵護的藤蔓,一生所求,不過是一點暖,一份安穩,一份不離不棄的情。
她在娛樂圈底層摸爬滾打三年,跑過無數龍套,演過沒有臺詞的路人甲、死尸、丫鬟,受過導演的呵斥,受過同組演員的排擠,受過場務的冷眼,可她從未覺得苦。因為她的身后,站著這世上最疼她的兩個人——她的親哥哥蘇明軒,她相戀六年的男友林嶼。
房門被輕輕叩響,帶著一身清淺雪松香氣的男人推門而入,是蘇明軒。
他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眉眼溫潤如畫,鼻梁高挺,唇線柔和,看向蘇清鳶的眼神,是能將冰雪都融化的寵溺。他是蘇清鳶在這世上最依賴的人,自小到大,他替她擋過風雨,替她出過頭,替她把所有不懷好意的惡意都隔絕在外。她體寒,他便永遠把最暖的圍巾、最熱的暖手寶留給她;她怕黑,他便在她房間門口守到她熟睡;她在劇組受了委屈,他哪怕再忙,也會第一時間開車過來,把她摟進懷里輕聲安慰。
“鳶鳶,怎么還坐在這兒發呆?婚鞋試了半天,腳不酸嗎?”蘇明軒走到她身后,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揉了揉她的太陽穴,力度恰到好處,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明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能累著,不然明天上妝不好看,林嶼該心疼了。”
蘇清鳶仰頭看他,眼底盛滿了星光般的笑意:“哥,我就是覺得太不真實了,好像在做夢一樣。”
“傻丫頭,這不是夢。”蘇明軒彎腰,替她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后,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暖得讓人安心,“哥早就盼著你嫁人,盼著你被人好好疼著,林嶼那小子靠譜,六年如一日對你好,哥放心。”
他說著,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來,是一條羊脂玉的平安扣,玉質溫潤,水頭十足,一看便價值不菲。“哥給你準備的新婚禮物,純陰之體戴這個最養人,保你一生平平安安,無災無難。”
蘇明軒親手替她戴上,玉扣貼在胸口,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暖得蘇清鳶鼻尖微微發酸。她從小就聽人說,她命格太陰,命不好,可她偏偏擁有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她何其有幸。
“哥,謝謝你。”
“跟哥還客氣什么。”蘇明軒揉了揉她的頭發,語氣柔得能化開來,“我去給你熱杯牛奶,加了蜂蜜,你喝了早點睡,明天一早哥來接你。”
看著蘇明軒轉身離去的背影,蘇清鳶滿心都是暖意。她的哥哥,是這世上最好的哥哥,無人能及。
而她的男友林嶼,更是將溫柔刻進了骨血里。
手機輕輕震動,是林嶼發來的微信,置頂的對話框,滿滿都是六年的溫柔點滴。
【鳶鳶,抱歉呀,婚禮最后的細節還在核對,酒店這邊燈光、花藝、流程都要再確認一遍,不能出一點差錯,我的女孩,值得最好的一切。】
【乖乖睡覺,不要熬夜,不要胡思亂想,等我回家,明天早上,我來娶你。】
【對了,我給你準備了驚喜,明天你就知道了,是你最喜歡的滿天星花海。】
蘇清鳶捧著手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林嶼是她的初戀,從高中校服到大學畢業,再到步入社會,整整六年,他從未對她紅過臉,從未讓她受一點委屈。他知道她體寒,一年四季保溫杯不離手,永遠裝著溫溫的紅糖姜茶;他知道她膽小怕黑,每晚都要開著小夜燈,他便在她的床頭放了一盞星星燈;他知道她在劇組跑龍套辛苦,每天不管多晚,都會開車來接她,車里永遠備著她愛吃的小蛋糕、熱奶茶;他知道她喜歡安靜,便把婚房裝成了她最愛的簡約溫柔風,陽臺種滿了她喜歡的花。
所有人都羨慕蘇清鳶,說她苦盡甘來,說她被哥哥和男友寵成了公主,說她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姑娘。
連家里的父母,也對她百般疼愛,催著她早日成婚,笑著說等著抱外孫。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的溫馨畫面,是蘇清鳶這輩子最珍貴的回憶。她以為,她終于掙脫了純陰命格帶來的陰寒,終于抓住了屬于自己的光,終于擁有了圓滿的人生。
她起身走到陽臺,晚風輕拂,月色溫柔,樹影婆娑,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她低頭看著胸口的玉扣,看著手機里林嶼溫柔的消息,想著明天就要成為他的新娘,心臟砰砰直跳,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她想象著婚禮上的花海,想象著林嶼溫柔的眼神,想象著婚后溫馨的生活,想象著哥哥永遠站在她身后護著她,想象著父母安康,家庭和睦。
她從未懷疑過這份溫情的真假,從未想過,這看似牢不可破的幸福,不過是一張精心編織了六年的羅網。她以為的至親,她以為的愛人,她以為的全世界,不過是把她當作一枚棋子,一個工具,一塊遮羞布。
蘇明軒端著熱牛奶回來,看著她站在陽臺的背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陰翳,快得像一道閃電,轉瞬即逝。他走上前,把牛奶遞到她手里,笑容依舊溫柔:“快喝了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蘇清鳶接過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甜意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哥,林嶼什么時候回來呀?”
“他說還要一會兒,酒店那邊事情多,你別等他,先睡。”蘇明軒坐在她身邊,語氣自然,“哥陪你一會兒。”
兄妹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都是些瑣碎又溫馨的小事,聊她小時候的趣事,聊高中時的時光,聊未來的生活。蘇清鳶靠在蘇明軒的肩膀上,像一只找到了歸宿的小貓,安心又溫暖。
她不知道,此刻的酒店頂層套房里,她的男友林嶼,正依偎在另一個男人的懷里。那個男人,正是她視若神明的親哥哥蘇明軒。
她更不知道,她胸口戴著的羊脂玉平安扣,根本不是什么護身之物,而是用來壓制她純陰命格、讓她更容易被操控的陰物。
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疼愛,所有的溫馨,全是假的。
是演了六年的戲,是布了六年的局,是裹著蜜糖的毒藥,只等她一步步走進深淵,萬劫不復。
而此刻的蘇清鳶,依舊沉浸在無邊的幸福里,眼底是純粹的歡喜,心中是滿滿的安穩。她看著窗外的月色,輕輕呢喃:“明天,一定會是最好的一天。”
她不知道,這是她前塵人生里,最后一夜的溫情。
天亮之后,她的世界,會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