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一閃而過,快得仿佛是她的錯覺。
她按著病床的護欄強撐站穩,他的手也就松開了。
病房氣氛冷凝。
男人身上穿著深藍色的真絲睡衣,肩頭披著深藍色呢子外套。
他從來都是得體矜貴,極少穿成這樣出現在外面。
她想起在別墅時,他接到的那通電話,原來是沈驚鴻打的,為了沈驚鴻的母親,他著急得連體面都可以暫時放下。
他接過章程遞來的病例,看著主刀‘顧引’兩字蹙眉,享譽中外的心胸外科專家,“你和顧引什么時候認識的?”
“太太,傅總一直想通過張醫生請顧引出面給林女士看病呢。”
女人臉色慘淡,似被嚇壞了,絲毫未被章程的話所觸動,秀眉緊蹙,發白的唇瓣微張,聲音冷寒,“與你無關。”
薄情,不,她對他哪有情。
他想起病房門口的霍合和霍知行,霍合是清大的教授,顧引恰好是清大的院士,大約有的交集,而霍知行近幾年在商業半導體領域嶄露頭角,資本也是有些的。
他給章程睇了一個眼色,章程便帶上病房門出去。
“家事不可外揚,”男人聲音淡漠,語氣責備,“你找不到張醫生,該打給我。”
她看向他,在他眼里,家族的體面比她母親的病更重要?
打給他……
她沒打嗎?
他陪著新歡,和新歡的媽,甚至在她母親危在旦夕時,還調走了主治醫生。
她冰冷的目光看他,他眼神漸漸復雜,突然抬手朝她而來,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的眼角。
林歲暖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哭了,她用力拍開他的手,眼底怒火燎原,“你走!”
離開她的世界!
可落下的手立刻被他握住,他力道很大,抓得她生疼,眼底已有不悅,語氣施舍般,“媽突發疾病,我不跟你計較。”
“不許有下次。”聲音冷冽無情。
是啊,他是頂級豪門的掌權人,高高在上,睥睨眾生,什么時候被人這么對待過。
“傅時潯,你放開我。”她想掙脫他的桎梏。
可男人輕而易舉的控住她,絲毫不給她掙脫的機會,將她抵在門上,眼底冷若冰霜,仿佛她不服軟,他就不會放手。
她母親被害的心臟病發,差點因為沒有張醫生錯過最好的治療,追根究底就是因為他!
她雙目赤紅,用力推搡。
他深不見底的黑眸冷意蔓延,駭得她心頭一緊。
他將她禁錮,聲音陰惻惻,“再鬧?”
這個瞬間,她想將所有委屈怒火傾瀉而出,與他決裂。
“暖暖?”虛弱的聲音突然傳來。
她朝病床看去,發現母親轉醒,推開傅時潯,他便沒有阻擾,她走到床邊,拉住母親的手,“媽,你醒了,感覺好點嗎?”
林靖如艱難點頭,看向了傅時潯。
傅時潯便走到病床的另一邊,神色淡漠,語氣也是拒人千里之外,“您好好休息,我告辭了。”
“等一下。”林靖如艱難地打斷他的腳步,忍著劇痛的樣子讓林歲暖心疼。
“媽,有什么話等病好了再說吧。”她勸道。
林靖如卻沖她搖頭,又看傅時潯,“小潯,我看到你的新聞了。”
時至今日,母親還是以幼時的稱呼來稱呼他,仿佛眼前高大挺拔的男人仍是小時候時常見到的孩子,可他早就不是了。
母親直接道,“你沒打算和我女兒過,就趁早和她分開。”
讓母親這么擔心,她心里難過極了。
病房一時靜默。
男人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疏離,“您誤會了。”
“既然是誤會,你身為丈夫鬧出這樣的緋聞就該處理好,莫教我女兒心里難受。”母親緩了緩,語氣變得犀利。
男人視線從她身上劃過,眼底深若寒潭。
他連傅伯伯都不放在眼里,怎么會聽從母親的話。
卻聽他說,“您放心。”
她待男人離開后,“媽,我已經決定和傅時潯離婚,你不必再為我和他的事操心了。”
“離婚?”聽到這句話的林靖如卻生氣起來,“沈驚鴻叫囂了幾次,你就要和傅時潯離婚?將傅太太的位子拱手相讓?”
“你糊涂啊,女兒!”
林歲暖錯愕地看著因為用力說話而微微喘息的母親,“你當初根本不同意這門婚事,如今我要離婚,你……不同意?”
“對,我不同意。”
“可爸爸當年辜負了你,你也選擇了離婚。”
“當年,我凈身出戶帶著你離婚,將沈家的一切白白送給了她們母女。那些年,她們過得春風得意,而我們呢?凈身出戶之后,我以為憑自己的能力一定可以讓你過上好日子,可是那個惡毒的女人根本沒打算放過我,誣陷我學術造假,讓我身敗名裂,你外婆當時重病臥床,就是這件事給了她最后一擊。”
“你退一步,她不止進一步,還會喝你的血啃你的骨肉。傅時潯的意思你也看到了,他不跟你離婚,你想離也離不掉,既然如此,你就和沈驚鴻爭到底。”
“他和沈驚鴻已經準備要孩子了,你還要我繼續委曲求全嗎?”她注視著母親,母親的臉色終于崩開了一條裂縫。
可是,她仍執意。
“私生子,傅崇山不會認。”
“他背叛了我,甚至從沒愛過我。”
“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我已經決定了,不會改變心意。”
林靖如氣得發抖,“你不聽話就別再喊我媽。”
見母親臉色慘白,她心慌地放柔聲音,“媽,現在是法治社會,我不相信她們還能為所欲為。更何況,我有能力保護自己和你。”
可母親不愿意聽。
霍合這時推門而入,“暖暖,你也累一晚了,先回去休息,你媽媽這邊有我照顧。”
她只好點頭離開。
林靖如看著女兒落寞的背影,心頭一陣難受。
“和我在一起讓你受委屈了。”耳畔傳來霍合心酸的聲音。
她收回目光,拉住霍合的手,“合哥,我一點都不委屈,能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可暖暖是頂級豪門傅家掌權人的妻子,傅時潯不肯點頭,就算她離婚了,放眼整個海城又有哪個男人敢娶她。”
“那也不能讓暖暖繼續在沒有愛的婚姻里受罪呀。”霍合并不同意她的做法。
聽到這句話,她的目光變得悲傷,她最是知道沒有愛的婚姻會磋磨得人面無全非,聲音哽咽了幾分,“暖暖為了嫁給傅時潯親手折斷了自己的翅膀,在她變強大之前,我絕不會同意她輕率決定和傅時潯離婚。”
“知行剛才告訴我,暖暖已經答應加入他的研究所,過段時間就會去硅谷參與研發。”霍知行知道她作為母親的憂思,“別太擔心了,她一定會重新站起來的。”
…
林歲暖想不到母親會不贊同她離婚,心灰意冷地走在醫院的回廊下,視線上移,看見站在不遠處的謝翡。
身邊的吳助理發現了她,“林小姐,你母親醒了嗎?”
她走過去,“嗯,已經醒了。”
她抬眸,看著身側挺拔如松柏的男人,淡淡開口,“謝謝你,謝總。”
男人聲音很淡,“嗯。”
她知道救命之恩不是一個謝謝可以感激的,想問問男人想要她做什么,可他卻與吳禮序說著其他離開了。
她心里忐忑,不過他不說,她也沒法說,總不會讓她違法亂紀吧?
轉頭就見到風塵仆仆的閨蜜。
喬娜心里詫異,剛才那個男人的背影好像謝翡。
可謝翡怎么可能出現在這里,也不可能認識暖暖。
她迎上去,“暖暖,我聽說你媽媽病情加重了,怎么樣了?”
深城飛抵海城,喬娜飛機剛落地聽到了這個消息,沒來得及回家就趕來醫院了。
林歲暖道,“已經度過危險期,醒了。”
“那我去看看阿姨吧。”
“剛和我媽鬧了點不愉快,晚點再去吧。”
喬娜關心她,她將和母親的爭執告訴了喬娜。
兩人坐在搖曳會所里。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會改變主意。”她不會再將時間浪費在傅時潯身上了,“對了,我想和喬大哥見一面,聊一聊離婚進度,你幫我問問他什么時候有空。”
“嗯。”
兩人吃了飯,敘話半晌,出門便聽到一抹熟悉刺耳的聲音。
林歲暖懶得理會,喬娜倒是八卦因子作祟,拉著她站在對面包廂門口。
“姐夫,醫生說我的身體雖然調養好卻不知道能維持多久,26天時間說不定也等不到。你和姐姐去法院調解離婚吧,不是起訴,不用開庭,也沒有離婚冷靜期,不會影響公司股價,當天你們簽字就能解除婚姻關系,姐夫,我只想如愿以償,這輩子能做媽媽。等我試管手術完成,我不會再在你面前出現,傅伯伯不會生氣,姐姐也不會生氣了,好不好?”
“傻瓜,你的身體是你姐姐的過錯,我會負責到底。”男人寵溺道。
她沒想到他們之間居然還有這種事,臉色變得慘淡。
想起當年結婚前,母親生氣,直接不參加婚禮。
她被沈正元安排住在一棟小別墅待嫁。
沈驚鴻對她怨懟極深,想推她下樓,自己反而摔了下去,送醫之后檢查出來,卵巢受損,無法正常懷孕,便反咬她一口推人。
當時傅時潯說過相信她。
原來,他根本沒相信過她,還對沈驚鴻做出這樣的許諾。
指甲摳入掌心的手被喬娜輕輕握住,林歲暖回過神來,聽他們繼續說。
“姐夫,我真的只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我身體殘破,這輩子是沒法嫁人了,求求你好不好?”沈驚鴻嬌嬌地求著,便聽男人接下話來,“好,我明天讓司彬去辦。”
“太好了,姐夫。”
結婚兩年,她一直想要個孩子,而他無動于衷。
如今,卻要給沈驚鴻孩子。
林歲暖眼底傷感彌漫,愛與不愛是這么明顯。
但無所謂了。
她很快就能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