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聞竹,你與人偷情失貞,不配為婦。”
陸埋冷冷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他對她厭惡極了。
時聞竹忍疼爬過去,抓住陸埋腳踝上的衣角,哭著要辯解,“陸郎,我沒有……你信我……”
“滾開!”陸埋一把扯開衣角,抬腳踹她。
整個后背砸在祠堂桌腳腿上,骨裂的聲音撕裂身上的鞭痕,痛入骨髓,眼淚都從眼角沁出來。
陸埋不屑看她一眼,冷聲給她宣判:“依陸家家規,與人通奸者,杖斃。”
“念及夫妻情分,我不忍你喪命……給我關進柴房。”
沒有人給她辯解的機會,就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給她判了罪,定了刑,有冤無處可說。
她哭著還想解釋,求夫君信他,可身上的疼讓她暈過去。
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被關進柴房。
小窗外頭娟娟月色下的夜,那樣的深沉,時不時可以聽到竹枝彎折,雪墜的簌簌聲。
“我沒有偷男人,我是清白的。”她喃喃地動了動嘴皮,身上的疼讓她說不出話來。
時聞竹躺在柴房的草席上,單薄的襤褸裹在身上,冷冽刺骨止不住身上遍體鱗傷的劇痛。
柴門縫隙透進來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那道道鞭痕觸目驚心,鮮血淋漓把身上的襤褸氤染紅了一大片。
她想不明白,夜里醒來,怎么會有個陌生男人,衣衫不整地躺在她身邊。
她嚇得驚魂未定,她的丈夫陸埋推門而入。
罵她淫婦,偷漢子,不知廉恥,她被下人蠻橫地拖到祠堂。
公爹掌摑她,陸埋邊罵她淫婦,邊拿鞭子抽她,皮開肉綻,疼刺入骨髓。
而后,陸家族譜被翻開,她的名字被劃掉。
“那淫婦的下人,如何處置?最好,以絕后患。”
時聞竹聽得出那是公爹的聲音。
府里的人,都說公爹最是和善,連一個犯錯的下人都不忍責罰,可這聲音里,透著令人膽顫的寒意。
她與陸埋就隔著一道柴門,“父親,把她們都殺了吧,絕不能讓這件事傳出去。”
“不要……”時聞竹蠕動嘴巴,想要出聲,卻只能發出嗚咽的聲音。
陸埋父子走遠,柴門被人打開,是個中年婦人。
那是陸埋的母親,沈氏,在這個家里,在這件事發生后,沒人相信她,沒人替她辯解一句,沈氏都不曾露一面。
“聞竹,”沈氏走近扶起她,脫了一件狐裘給她披上,“我來救你。”
時聞竹愣住了,她沒想到從不露面的沈氏會來救她。
她一把攥緊沈氏的手,忍疼道:“母親,你相信我,我沒有!”
沈氏點點頭,“母親相信你,可母親是后宅女人,男人們拍案定論的事,母親根本插不上手。”
“聞竹,好孩子,委屈你了,跟母親走吧,處決了香菇草菇,下一個便是處置你了。”
她道了一聲謝謝,跟著婆母離開,往城外逃去。
這時是冬季,漫天飄落的霰雪落在她身上,冷風獵獵作響。
她跟著沈氏到了一片荒蕪且死寂的野外。
沈氏停下腳步,松開時聞竹的手,看著她說,“好孩子,就到這兒了,母親送你離開!”
時聞竹感激涕零,“母親,謝謝你,你的大恩大德,兒媳來日結草銜環,必報之。”
話音才落,沈氏突然變臉,冷聲笑說:“好孩子,可要一定記住母親啊!”
時聞竹還沒聽清這句話,身后的鐵鍬,高舉在寒色之中,強勁有力地一揮,斬破悲風,砸在她的后腦上。
砰的一聲,裹著淺黃狐裘的她倒進雪坑里。
陸埋突然開口,“母親,與她廢話什么,弄死她,就沒礙事的了。”
后腦傷口的血裹挾著疼涌出來,時聞竹抬眸看陸埋的臉色,臉色和冬日的天氣一樣冰冷,眼神是藏不住的殺意。
她顫聲詢問,“為什么要殺我?”
“時聞竹,你擋我道,該死!”
陸埋的聲音冷冽地傳進耳朵,跳進雪坑,朝時聞竹的面門又用力揮一鐵鍬。
時聞竹腦漿迸裂,那身淡黃狐裘是她的殮衣。
陸埋聲音啞得厲害,卻聲聲剜人心,“一開始,我就不愿娶你,是祖父和你祖母逼著我娶你的。”
“你是鳩占鵲巢,你才是橫亙在我與嚴小姐之間的第三者,我不愛你!”
“所以我陷害你與人通奸,要你的命。”
嚴小姐,是首輔大人的千金,是所有男人夢寐以求都想娶的貴女。
臨死前的意識,讓時聞竹明白了所有,陸埋攀附貴女謀得青云路,不惜殺妻。
陸埋是靖遠侯的長孫,可他的父親只是靖遠侯的庶長子,恩蔭入仕根本不可能,只能依靠娶高門貴女換前程。
那一聲聲冷酷無情,讓時聞竹的身體陡然變得如同風雪那般寒冷。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落進埋她的坑里,鐵鍬上那帶著雪花的土,蓋在她的身上。
泥鏟聲越來越小,雪和土蓋住她的身體,那半塊和合二仙玉佩沾了血跡,被她握得很緊。
彌留之際,過往在眼前閃得飛快。
她是順天府時家的女兒,祖父曾官至內閣,煊赫一時,與靖遠侯府陸家定下婚約,兄弟姊妹中,她與陸埋年紀相當,祖父祖母便讓她嫁陸埋。
十七歲那年,時聞竹和陸埋議婚待嫁,但祖父病故,她守孝三年,親事硬是拖到了二十歲。
孝期一過,時家便風風光光地嫁她入陸家。
初進陸家,陸埋對她是極其的溫柔體貼,然而沒多久,一切就開始變了。
陸埋開始冷落她,疏遠她,甚至夜不歸宿,留下的衣物,總會有女子的胭脂香。
原來陸埋自始至終,想的都只是青云路,騙她,對她虛與委蛇。
回顧這兩年的婚姻,有甜蜜,有歡樂,更多的是痛苦、酸澀……
可月光從雪中藏起來,沒有落在身上,天更黑了,連同她死前的恨意湮滅在暗色之中。
如果在議婚時,陸埋與她坦誠,她可以成全他,她不是非他不嫁的。
“聞竹,聞竹,你醒醒——”
這個聲音有點耳熟,但她不知道是誰叫她,那人腰間好像掛著半塊和合二仙玉佩。
她想,人生要是能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再嫁陸埋,把眼睛擦亮,看清楚陰鷙惡鬼的真面目,然后把該死的結局還給他們。
靖嘉二十二年冬,靖遠侯府的孫媳婦時聞竹,出門上香,途中遭人劫殺,尸身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