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世博展覽館,云開發(fā)者大會。
九月底的海城還很熱,館外的陽光白得刺眼,一進門空調冷風劈頭蓋臉。韓路一瞇了下眼睛,適應了幾秒。
展館很大,三個主廳打通,少說幾百個展位,人流密得像二號線。頭頂的巨型橫幅寫著“AI Redefine Everything”(人工智能,重新定義一切),下面是各種展臺的燈光和音響在互相較勁。
BugKiller的展位在C區(qū),靠角落。只有一張長桌,兩個易拉寶,四臺演示用的筆記本電腦,和一些紀念品物料。跟隔壁那些搭了巨型電子屏幕、請了咖啡師現場做拉花的展臺比起來,顯得寒酸了些。
“不錯。”蘇念念環(huán)顧了一圈,點了點頭。
姜亦心倒是很興奮,拿著手機拍了好幾張展臺的照片。上周新入職的運營李婷已經在調試演示電腦了。
遠處A區(qū)正中央,CodeSafe的展位占了差不多兩百平,巨型電視屏滾動著技術參數和客戶商標墻,十幾個穿西裝的銷售分散在展位各處。
韓路一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我去競品區(qū)轉轉。”韓路一把工牌掛到脖子上,“念念你守著,有事發(fā)信息。”
蘇念念點點頭:“去吧。”
韓路一往B區(qū)走了。
B區(qū)是AI工具扎堆的地方。
第一個吸引韓路一注意力的展臺,主屏上四個大字:人人可造,下面一行小字:“讓每個人都能創(chuàng)造軟件”。
展臺前圍了不少人,工作人員在演示怎么用自然語言生成一個小程序,臺下有人舉手:“我不會寫代碼,能用嗎?”
“當然可以,我們就是為您設計的。”
韓路一往前走。
第二家,口號是“零代碼,全場景”。第三家,“你的想法,AI來實現”。第四家更直接,“告別程序員”。
他放慢腳步,整個B區(qū)都在打同一個概念:AI編程。名字不一樣,東西都大差不差,目標用戶不是開發(fā)者,是編程小白。
路過一個展臺拐角,兩個背著電腦包的人靠在柱子邊聊天,胸牌上寫著“海貍科技”。
“現在連產品經理都用AI寫原型了,寫一堆bug甩過來讓我們擦屁股。”
“我們那邊更離譜,運營自己寫了個數據腳本,差點把測試庫刪了,要不是DBA發(fā)現得快——”
“遲早出大事。”
韓路一腳步一頓。
這些人的憤怒他太熟悉了,他自己就是這么想的。
往回走的路上,他經過一個AI編程助手的體驗區(qū),一個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體驗臺前,一臉認真地跟AI對話框打字,旁邊放著一杯星巴克。
【目標身份:張濤|44歲|聯合利華品牌經理】
【編程經驗:無】
【當前行為:嘗試用AI生成自動化周報腳本】
【使用動機:每周手動整理六個城市的銷售數據,耗時4小時 】
韓路一關掉視界。
張濤剛剛完成輸入,點了“運行”。
報錯了。
張濤皺起眉,把報錯信息復制粘貼回對話框,又發(fā)了一遍。
韓路一沒再看,轉身往C區(qū)走。
回到BugKiller展臺的時候,展臺前圍了五六個人,姜亦心站在演示電腦后面,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講解的十分熟練:“……這里可以看到,BugKiller把所有潛在問題按風險等級排列,紅色的是必須修的,黃色的是建議優(yōu)化——”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舉著手機錄像,旁邊站著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手里拿著筆記本在記,還有一個穿白T恤的年輕女孩,一直在點頭。
“請問,我用AI寫的代碼,你們也能查嗎?”白T恤女孩問。
“當然可以。”姜亦心切到另一個界面,“不管是自己寫的還是AI生成的,我們都能檢測。其實我們現在很多用戶就是用AI寫完代碼之后,使用我們的工具跑一遍——”
“那你們能保證查完就沒問題了嗎?”
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插進來。
韓路一循聲看去,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寸頭,黑色衛(wèi)衣,胸前掛著鼎盛的工牌,雙臂抱在胸前。
姜亦心愣了一下:“我們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沒bug,但……”
“那不就結了。”寸頭往前走了一步,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這些人連代碼是什么都不懂,你們幫他們查一遍就敢上線?”
白T恤女孩的笑容僵住了。
寸頭瞥了她一眼,又轉回姜亦心,“你們這個產品的定位有問題,AI寫代碼本來就不靠譜,你們檢測一遍告訴他們「大概沒問題」,他們就真拿去上線了,出了事誰負責?”
姜亦心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說白了,你們不是在解決問題。”寸頭的聲音越來越大,“你們是在縱容問題,有了你們兜底,更多不懂的人會覺得「反正有工具幫我查」,然后把垃圾代碼扔到生產環(huán)境里,你們是幫兇。”
周圍都安靜了。
姜亦心的臉漲紅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她看向李婷,李婷也是一臉茫然。
“出了事他們自己負責。”
韓路一從展臺側面走出來,站到姜亦心旁邊。
“但我想問你,你覺得AI寫的代碼,永遠都是垃圾嗎?”
寸頭愣了一下:“至少現在是。”
“對,現在有問題,所以需要我們查。”韓路一指了指身后的演示屏,“查完告訴他哪里有風險,他把問題貼回給AI,AI改,再查,再改。三輪下來,代碼能跑了,能用了,解決了他的問題。”
“我剛在B區(qū)看到一個用戶嘗試用AI寫自動化周報,他要的東西很簡單,六個城市的銷售數據自動匯總。買個BI工具,年費幾千,九成功能用不上。找外包,報價兩萬,工期兩周。用AI寫,半小時,成本幾十塊。”
“半小時寫出來的東西能用?”
“查完改完,就能用。快,便宜,完全按他的需求來。”韓路一看著他,“一旦過了質量線,你告訴我,AI寫的跟你寫的有什么區(qū)別?”
“區(qū)別只剩一個。”韓路一沒等寸頭說話,接著說,“他不用等你排期。”
短寸頭沉默了幾秒,轉身走了。
韓路一站在原地。他剛才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對上個星期的自己說。
“謝謝。”
白T恤女孩抬起頭,聲音不大。
韓路一轉向她。
“我是做服裝的。”她抿了下嘴唇,“小品牌,公司一共六個人。庫存管理一直是手工記表格,上個月用AI寫了一套庫存系統,我自己看不懂代碼,測了半個月都不敢上線。后來找到BugKiller幫我跑了一遍,才敢用。”
韓路一說:“上線多久了?跑得怎么樣?”
白T恤一笑:“很好。”
姜亦心的眼眶都紅了。
旁邊幾個人重新湊近了展臺,扎馬尾的女生又打開了錄像。
韓路一拍了拍姜亦心的肩膀,退到展臺側面。
“還挺熱鬧。”
蘇念念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手里多了一沓競品宣傳冊,靠在展臺邊上看著他。
“剛才出什么事了?”
“沒什么,有人來踢館。”
蘇念念掃了一眼展臺前圍著的人,又看了看姜亦心紅著眼眶但聲音很亮的樣子,沒再追問。
韓路一沉默了一會兒,說:“念念,你是對的。”
蘇念念偏了下頭。
“這個市場比我以為的大。”韓路一看著B區(qū)的方向,“而且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