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鬧鐘響了。韓路一拿起手機。趙啟明凌晨三點發來消息。十二張照片,手機拍的,陳博文的復盤PPT,二十三頁。“韓哥,偷拍的,你留著。”
核心論點就三句話。
一、原架構設計者留下了嚴重的技術債務,包括過度耦合的動態權重系統和缺乏冗余設計的數據管道。
二、團隊在繼承和優化過程中,遭遇不可預見的系統性風險。
三、建議對前員工遺留代碼進行全面審計,明確責任歸屬。
他翻完十二張截圖,把這事在404群里說了一下。
馬小飛:“這他媽是把鍋焊在老韓頭上啊。”
張浩然:“這手段很惡毒啊。如果不了解真實情況,可能真有人會信。”
“第三條最毒。”張浩然說。“明確責任歸屬,先定性,后面想怎么追都行。”
馬小飛:“還有個更惡心的。今天凌晨,某科技自媒體發了篇文章,”
他截了圖丟群里。
標題:《被裁員工的代碼炸了老東家?一場推薦系統崩潰背后的人事博弈》
馬小飛:“我問了渠道,這篇不是編輯部自發的。走投放。有人買單。”
張浩然:“PPT對內,文章對外。內外夾擊。標準公關打法。”
韓路一打字:“里面提我名字了嗎?”
馬小飛:“沒直接點名。寫的是「一位在鼎盛工作五年、負責核心推薦系統的算法工程師」。稍微查一下就能對上。”
“而且,”馬小飛又發了一條。“這篇文章故意把NullPointer的博客拎出來一起講了。原話:「一個月前精準預測崩潰路徑的匿名博主NullPointer是否就是這位前員工?」”
群里沒人說話。
韓路一把手機扣在床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水龍頭開了很久,涼水從指縫往下淌。
回來拿起手機。馬小飛問:“老韓,什么打算?”
“下午去見律師。”
馬小飛:“我先幫你懟回去?咱不能吃這個啞巴虧。”
“別。”韓路一打字。“你一出手,人家順著你查到我,正中下懷。”
馬小飛:“……行吧。”
……
下午兩點。博衡律師事務所。
前臺已經認識他了。“韓先生這邊請。”
顧司玥在辦公室等他。
窗臺上那盆綠蘿比上次好了一點,新抽了兩片小葉子,土是濕的。
桌上攤著三份文件,按順序排好。她面前擺了兩杯咖啡,推了一杯到對面。
“坐。咖啡。”
韓路一坐下,端起咖啡。
顧司玥把一張紙推過來。上面畫了三個圓,分別標著,競業、歸責、職務作品。前兩個用紅線連著,第三個單獨在下面,畫了個大大的感嘆號。
“你看到那篇自媒體文章了?”
“看了。”
“他們在打組合拳。”顧司玥拿起筆,點了點前兩個圓。“競業是鎖鏈,歸責是攻擊。他們的算盤是,你站出來自辯,就暴露BugKiller跟鼎盛業務的關聯性,他們就用競業協議攻擊你。你不回應,敘事權在他們手里。”
“挺聰明的。”韓路一說。
“對。但他們漏算了一步。”
“競業已經沒有了。”
顧司玥點頭。
她在第一個圓上打了個叉。
“競業沒了,鎖鏈就斷了。你隨時可以站出來說話。但我建議先不動。”
“為什么?”
“主動澄清等于承認你是當事人。一旦開口,對方就拿到了互動的機會,你說什么他們都能接著打。先手在我們這邊,沒必要讓出去。”
“那你的建議是……?”
“等。收集證據。歸責文章的投放記錄、傳播路徑、跟陳博文的關聯,這些都是名譽侵權的子彈。現在只需要裝彈,不用發射。”
韓路一喝了口咖啡。
“那第三個圓是什么?”
顧司玥停了一下。她把剩下那份文件推過來。封面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十八條被黃色熒光筆標了出來。
“上次我說有個法律風險在核實。就是這個。”
韓路一等她說。
“職務作品。”
顧司玥翻開那一頁。
“著作權法第十八條。員工離職一年內完成的、跟原崗位主要職責相關的作品,單位有權主張屬于職務作品。”
她的手指點在那行字上。
“競業是「不讓你做」。職務作品是「做了也是我的」。”
“如果鼎盛主張成功,就不是賠錢的問題了。你的新產品,包括代碼、模型、數據、商標,全部歸屬權歸對方。”
韓路一放下咖啡杯。
“我能證明代碼是離職后寫的。代碼提交記錄,云平臺賬單,都有時間戳。”
“光證明時間不夠。”顧司玥搖頭。“構思、設計、實現,全鏈條都要能證明跟鼎盛無關。法院看的是,你離開鼎盛的時候,腦子里有沒有帶走東西。”
她翻到下一頁,一張清單。
“Git提交時間線、開發環境日志、云平臺賬單、設計文檔版本歷史,這些全都要規范化存檔。這些是將來上庭的彈藥。”
顧司玥翻回著作權登記文件,指了一行。
“你的核心模塊描述里寫了「Bug模式知識庫」。這個知識庫里的模式,有多少來自你在鼎盛的項目經驗?”
韓路一沉默了兩秒。“不少。”
“經驗歸你,不歸公司。這個官司他們打不贏。”顧司玥合上文件。“但打不贏不等于不會打。拖你進仲裁,光舉證就要幾個月。你現在有幾個月可以浪費?”
韓路一沒接話。
“陳博文還沉浸在競業和歸責里。但等他發現競業走不通,會找新路。職務作品就是最順手的那條。”
“窗口多長?”
“不好說。一到兩個月。夠你做準備了。”
韓路一站起來。
“回去把開發記錄整理一遍。Git log、云賬單、筆記、草稿、每一版設計文檔。能證明BugKiller從第一行代碼到現在,每一步都跟鼎盛無關。”
“知道了。”
顧司玥送他走到門口。
“對了,你之前問的撫養權。情況確認了嗎?”
“確認了。對方前夫要爭撫養權,她沒請律師。”
“讓她聯系沈予微。”顧司玥從桌上翻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家事訴訟她比我專業,我來盯策略。費用的事我跟予微說。”
韓路一接過名片。“謝了。”
“給我的客戶牽線而已。”
韓路一走進電梯。門關上之前,走廊盡頭傳來她的聲音,在打電話:“予微,我手上有個家事case……”
回到家。晚上八點。
韓路一打開電腦,在加密網盤里建了個文件夾。
evidence_chain。
Git提交日志導出、云平臺賬單、每一版設計文檔的修改記錄、域名注冊信息、蘇念念發的每一條產品反饋,全部按時間線歸檔,同步到云端。
手機亮了。蘇念念。
“內測數據出來了。二十三個人里十九個人用了超過五次。有三個主動問我什么時候出付費版。”
蘇念念又發了一條。“有個內測用戶是個小公司CTO,今天跟我聊了半小時。他想把BugKiller接進他們的CI流程,每次提交自動跑一遍。問能不能開API。”
“現在沒有。但不難。”
“我整理了一下他的需求,明天跟你對。如果這條路走通,企業客戶的口子就開了。”
韓路一關掉微信,打開了技術論壇的后臺。
草稿箱里躺著一篇帖子,上周寫的,一直沒發。
標題:《一個新產品:BugKiller》。
瀏覽器另一個標簽頁還開著那篇自媒體文章。標題里“前員工”三個字加了粗。
光標在“發布”上停了兩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