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會幸會!我是韓棋。既然是沈老弟的長輩,那就是自家人。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難處,盡管開口!”
趙建國只渾身僵硬,徹底的風中凌亂。
“韓總!我是你的粉絲!真的,做夢都想見活的!”
韓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一下,不著痕跡地把手抽回來,順勢在褲腿側面蹭了蹭。
他又恢復了那副長袖善舞的笑面虎模樣。
“沈老弟,這是令堂吧?”
趙淑梅身子猛地一抖。
“你……你好,我是沈一鳴媽媽。”
韓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怪哉。
沈一鳴這小子氣度不凡,在他面前談笑風生跟個修煉成精的老狐貍似的,怎么親媽卻像是個沒見過世面的?
但他面上不顯山露水,笑容反而更盛了幾分。
“趙姐這可是謙虛了,能把沈一鳴培養成這樣的人中龍鳳,你這位母親功不可沒。”
旁邊的蘇珊眼力見極好,一把將正在發呆的兒子扯到身前,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韓斌吃痛,趕緊彎腰鞠躬。
“阿姨好!沈哥好!”
趙淑梅嚇得臉漲通紅,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只覺得受寵若驚,手腳都沒處放。
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沈小冉適時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叫了聲叔叔阿姨。
韓棋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
“沈老弟,你這家風可以啊。”
沈一鳴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腦袋,傲氣渾然天成。
“那是,我這妹妹可是一中排名前十的大學霸。將來我們沈家光宗耀祖,全指望她考清華北大呢。”
“一文一武,一商一學,家門之幸啊!”韓棋由衷感嘆,隨即側身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趙姐,沈老弟,這兒也不好打車,正好順路,一起回縣城?”
锃亮的奔馳S級車門大開,里面真皮座椅散發出的淡淡香氣,和這滿街的塵土味形成了兩個世界。
趙淑梅看著那甚至能反光的真皮座,腳像是生了根,死活不敢邁步。
“不不不!使不得!我們坐大巴就行,真的,大巴挺好!”
她拼命擺手,那車太貴,她怕坐臟了賠不起。
沈一鳴看穿了母親的窘迫。
他只是歉意地沖韓棋笑了笑。
“韓老哥,心意領了。小冉這丫頭暈車暈得厲害,聞不得皮革味,我媽也坐不慣這種軟座,一坐就頭暈。下次,下次有機會我單獨請你。”
借口找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母親的面子,又給足了韓棋臺階。
韓棋也是通透人,不再勉強。
“行,那咱們回見!”
直到尾燈都看不見了,趙建國才從夢里搖醒。
“歡歡!你……你到底怎么認識韓總的?那可是韓半城啊!”
沈一鳴淡然道。
“茶館喝茶認識的,聊得投機。”
“喝茶?就喝茶?”趙建國一拍大腿,懊惱得直跺腳,“那你早說啊!剛才在飯桌上我說要去投奔韓總,你也不吭聲,害得我在關公面前耍大刀,這臉都丟到姥姥家了!”
沈一鳴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幽幽。
“幺舅,真正有實力的人,從來不需要把人脈掛在嘴邊炫耀。沉得住氣,才能干大事。你這一驚一乍的毛病如果不改,這輩子也就是個開摩托的命。”
趙建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被外甥教訓得有些掛不住。可轉念一想,連韓棋都對這小子稱兄道弟,這教訓聽著……怎么就那么順耳呢?
“嘿嘿,歡歡說得對!到底是讀過書的,見識就是不一樣。”趙建國搓著手,臉上又堆起討好的笑,“放心,我都聽你的!那兩個條件,我記得死死的!”
“記得就好。”
趙建國跨上摩托,又忍不住回頭,一臉希冀。
“那個……歡歡啊,要是半年后我存夠了一萬,你能給韓總遞個話,把我弄進他那個最大的工地不?”
沈一鳴無語地看著這個爛泥扶不上墻的舅舅。
“看你表現。”
扔下這四個字,沈一鳴轉身就走。
趙建國卻,咧嘴一笑,絕塵而去。
……
回縣城的大巴車上,人擠人,肉貼肉。
車廂里充斥著劣質煙草味、汗臭味,還有不知誰帶上車的活雞活鴨,正在編織袋里撲騰亂叫,屎尿味混雜在悶熱的空氣中,令人作嘔。
沈小冉皺著眉頭,小臉煞白。
“哥,早知道剛才就坐那個大奔了,這車……嘔……”
沈一鳴護著妹妹,心里苦笑。
“是啊,我也后悔了。”
剛才為了照顧老媽的自尊心,這一路確實是遭罪。
坐在旁邊的趙淑梅卻不樂意了。
“后悔啥?人家的車那是大老板坐的,咱們平頭老百姓,坐上去都燙屁股!再說,無功不受祿,坐了人家的車就是欠了人情,以后拿什么還?大巴車挺好,花錢買票,心安理得。”
沈一鳴心里五味雜陳。
想要改變母親的觀念,比賺一千萬還難。
“媽。”
沈一鳴突然開口。
“咱們也買輛車吧?”
周圍幾個滿頭大汗的乘客紛紛側目,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這娘仨穿著普通,擠個破大巴還大言不慚要買車?
趙淑梅趕緊去捂兒子的嘴。
“瞎說什么胡話!買什么車?買了誰開?你那自行車都騎不利索!”
沈一鳴啞然。
他張倒是會開。
最大的問題是……他還考不了駕照。
伴隨著氣剎松動的尖銳嘯叫,大巴車終于停在了縣運站的路邊。
車門剛開,一道瘦小的身影便沖了下去。
沈小冉扶著路邊的水泥電線桿:“嘔——”
趙淑梅心疼壞了,趕忙跟上去,枯瘦的手掌在女兒背上輕輕拍打順氣。
“慢點,慢點吐,把那股子濁氣吐出來就好受了。”
沈一鳴動作麻利,從旁邊小賣部拎來三瓶冰鎮礦泉水,擰開一瓶遞過去。
“豆豆,漱漱口。”
沈小冉接過水,胡亂灌了幾口,吐在路邊雜草叢里,又接連喝了幾大口壓驚,這才大口喘著粗氣。
她抬起頭,眼角還掛著生理性的淚花,虛弱地吐槽。
“哥,你到底啥時候能買輛車啊?這大巴車簡直是移動的毒氣室,再坐兩次,你聰明可愛的妹妹就要英年早逝了。”
沈一鳴看著妹妹這副慘樣,感同身受地點頭。
“快了快了,我也受夠這罪了。”
“買車?我看你倆是發燒燒壞了腦子!”
趙淑梅把剩下的兩瓶水塞進布包里。
“家里哪有閑錢?股市里的那一萬那是給你以后娶媳婦的本錢,絕對不能動!至于那五十萬……”
“那是給大老板投資用的,更是碰都不能碰!咱家滿打滿算就剩下那幾千塊生活費,買車?買個車轱轆都不夠!”
沈小冉生無可戀地嘆了口氣,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
“媽說得對,就算真有錢買,咱家誰會開?指望哥那個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自行車技術嗎?”
錢,那是肯定還有的。
司機,花錢就能請。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但這事兒不能急,得繼續瞞天過海,溫水煮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