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靜心頭一顫,下意識后退半步。
張景升畢竟是做生意的,眼力見還是有一點。
“行了!跟這種沒素質的人計較什么,掉價!”
張景升拉了一把還在發愣的女兒,借坡下驢,強撐著面子大聲說道:“走!爸帶你去耐克專賣店!買真名牌!不像有些人,只會拿著假照片過干癮!”
說完,一家三口昂著頭往外走。
張媛臨走前還惡狠狠地瞪了沈小冉一眼,晃了晃手里的新手機,滿是挑釁。
店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小冉松了一口氣,拉了拉哥哥的衣角,聲音里帶著哭腔。
“哥,咱們走吧……我不買了,這裙子我不要了。”
沈一鳴看著妹妹委屈隱忍的模樣,心中一陣刺痛。
“走。”
“哥帶你去買耐克。”
“啊?哥,別去了,那是斗氣……”
“不是斗氣,是我沈一鳴的妹妹,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不等沈小冉拒絕,他拉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小店。
耐克專賣店就在步行街最顯眼的位置,巨大的玻璃櫥窗里,那個著名的鉤子標志在燈光下散發著金錢的味道。
兩家人幾乎是一前一后進了店門。
冷氣撲面而來。
幾個穿著制服的店員正聚在一起聊天,一看到張景升一家那身行頭,尤其是張景升腋下的皮包,眼睛立馬亮了。
“歡迎光臨!先生看鞋還是看衣服?咱們剛到了新款氣墊鞋……”
三個店員一窩蜂地迎了上去,臉上的笑容諂媚得快要溢出來。
兩家人明明是一前一后進的店,待遇卻隔著一道銀河。
導購員們圍著張景升一家噓寒問暖,端茶倒水。
沈一鳴和沈小冉這邊,連空氣都透著股冷清。
沈一鳴倒也不惱,雙手插兜。
沒人打擾,正好清凈。
他沖著滿墻琳瑯滿目的鞋努了努嘴。
“豆豆,去挑。看上哪個試哪個。”
沈小冉縮著脖子,目光在鞋架上那些令人咋舌的標簽上掃過。
最便宜的一雙都要兩百多,那是媽媽好幾天的工資。
她拽緊了沈一鳴的袖口,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了那些昂貴的商品。
“哥,太貴了。這都是搶錢啊,咱們去別家吧,步行街后面有那種幾十塊一雙的……”
“那是步行街,這是耐克。不到一千塊錢的東西,哪里貴了?”
“以前買家具的時候哥怎么說的?便宜,買。現在哥有的是錢,別替我省。”
沈小冉咬著嘴唇,心里又是感動又是焦急。
“你就為了跟那家人賭氣?非要買這么貴的鞋,回去媽肯定要罵死我們。”
“賭氣?他們配嗎?”
沈一鳴輕笑一聲,目光隨意地在架子上一掃,取下一雙粉白相間的板鞋。標價簽上,三個8排成一列,吉利又刺眼。
在這個人均工資才一千出頭的2008年大治縣,這雙鞋代表著絕對的奢侈。
“這雙不錯,試試。”
沈一鳴直接蹲下身,不由分說地解開鞋帶。
沈小冉拗不過,只好小心翼翼地脫下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把腳伸進了那柔軟的包裹中。
確實舒服。
氣墊的彈性,粉嫩的配色更是擊中了少女的心巴。
她低頭看著,眼里流露出藏不住的喜愛。
就在這時,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哎喲,真敢試啊?買得起嗎你們?”
張媛手里拎著個剛選好的鞋盒,目光嫌棄地瞥向沈小冉的腳。
“別把什么窮酸氣帶著腳氣傳到新鞋上,到時候弄臟了賣不出去,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沈一鳴正在幫妹妹系鞋帶的手指一頓。
他緩緩站起身,原本溫和的臉龐瞬間冷硬如鐵。
“我買得起怎么辦?”
張媛被那眼神嚇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識后退一步,氣勢頓時弱了半截,支支吾吾不敢吱聲。
“哼,買得起?怕不是要掏空家底吧。”
梁靜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雙手抱胸,一臉看好戲的刻薄相。
她剛才在那邊挑得起勁,這會兒見這邊起了沖突,立馬過來給女兒撐腰。
“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我見多了。怎么,全部家當就為了買這一雙鞋裝門面?”
沈一鳴眼皮微抬:“光嘴上說有什么意思。大媽,既然你這么看不起我們,敢不敢打個賭?”
“賭什么?”梁靜下意識地接話。
“很簡單,我買什么,你們就跟著買三倍。誰要是先慫了,沒錢跟了,就跪在店門口,大聲說三句我是狗眼看人低的蠢貨。”
整個耐克店瞬間安靜下來。
連旁邊的導購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驚愕地看向這邊。
這賭注,夠狠。
梁靜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跟我比錢?真是笑死人了!行啊,賭就賭!我看你們兩個小乞丐能掏出幾個鋼镚!”
沈一鳴沒理那個潑婦,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一臉尷尬的張景升。
“你老婆要賭,你敢嗎?”
張景升眉頭緊皺,商人的本能讓他覺得這事透著古怪。
這小子太鎮定了,他剛想開口勸阻兩句,梁靜那眼刀子已經飛了過來。
“張景升你是個男人嗎?人家都騎到脖子上拉屎了你還裝孫子?怕什么!他們那窮樣,能有多少錢?”
張景升被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頭扭向一邊,算是默許了。
梁靜得意洋洋地轉過頭,咬牙切齒。
“我來賭!今天不讓你跪下磕頭,老娘名字倒著寫!”
魚兒上鉤了。
“老板,這雙鞋,給我拿三雙。我要36、37、38碼各一雙。”
導購員傻眼了,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同學,這鞋888一雙,三雙就是兩千六百多,你確定?”
“哥!你瘋了!”
沈小冉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死死拉著沈一鳴的胳膊:“買一雙就夠了啊!為什么要買三雙!”
“三雙換著穿,一雙走路,一雙跑步,一雙擺著看。”
沈一鳴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安撫,隨即轉頭看向臉色微變的梁靜,豎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該你了。我是三雙,你是三倍,九雙。”
一雙888,十雙就是8880,九雙……那就是接近八千塊!
08年這會兒,大治縣普通工人的工資才八百多,這一口氣就要干掉普通人不吃不喝一年的收入!
她原本以為沈一鳴頂多買一雙撐撐場面,那她買三雙也就兩千多,咬咬牙為了面子也就出了。誰知道這瘋狗一上來就是三雙!
“怎么?大媽,剛才那股囂張勁兒哪去了?才第一輪就不行了?”
沈一鳴從褲兜里掏出一疊厚厚的百元大鈔。
那是今天從冷少那里沒收來的兩千,加上自己身上的幾百,湊了三千整。
一疊紅彤彤的鈔票被重重地拍在柜臺上,震得人心頭一顫。
“兩千七,不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