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告退后,李世民一個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方才那聲脫口而出的“藥師”,還有李靖跪在地上紅了眼眶的模樣,到現在還揪著他的心。
滅東突厥時,李靖是三軍主帥,他在長安等著定鼎天下的捷報;平吐谷渾時,李靖已是花甲之年,依舊為了他的大唐遠赴戈壁,硬生生把叛賊追得走投無路。
這一輩子,李靖沒跟他求過半分私利,領了命就往死里打,打贏了交回兵符就閉門謝客,半分不攬權。
活著為他打大唐江山,死了,還要從千里之外的貞觀朝,追到這三國亂世,繼續給他賣命。
李世民長長舒了口氣,壓下眼底的熱意,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
十二月的風裹著雪花撲進來,御花園里幾個小太監正低頭掃雪,宮墻之外,隱隱傳來漢中駐軍操練的金戈之聲。
他瞇著眼望了片刻,腦子里的念頭飛速轉了起來。
他當年在太極宮翻《三國志》,看到北伐那一段他當場把書拍在御案上罵了半宿:多好的翻盤機會!隴右三郡有內應,關中空虛,曹魏新帝曹叡剛登基屁股還沒坐熱,結果全毀在馬謖丟街亭上了。
這街亭就相當于他大唐的潼關,是北伐的咽喉要道,潼關一丟長安門戶大開,街亭一丟,十萬北伐軍直接被斷了后路,糧草、退路全沒,只能任人宰割。
現在他來了。
李靖也來了。
街亭?張郃?
他嗤笑一聲,壓在心頭的郁氣散了大半,轉身回了榻上,開始一樁樁捋眼下的局面。
今日朝堂上見過的蜀漢臣僚,一個個在他腦子里過了一遍。
諸葛亮,不必多說。臥龍之名千古無二,往后幾十年的蜀漢全靠他一根脊梁撐著。李世民看著他總忍不住跟房玄齡比:房玄齡管內政是貞觀第一好手,可打仗一竅不通;諸葛亮卻是全能,理政、治軍、外交、奇技淫巧,什么都干,什么都干到了極致。
就是太拼了,拼到把自己活活累死。
趙云,年近六十,腰桿依舊挺得像桿長槍,站在那里就透著一股穩勁。長坂坡七進七出的傳奇,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光是看著就讓人心里踏實。
關興、張苞,兩個年輕人,眉眼間還能看見他們父親關羽、張飛的影子。可到底有沒有父輩萬夫不當的本事,還得拉到戰場上遛遛才知道。
然后是馬謖。
李世民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今日在殿上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小子長得一表人才,說起兵法來頭頭是道,下巴微微揚著,看人的時候眼睛總往下瞥,一股子眼高于頂的傲氣。
他活了五十多年,天可汗,識人無數,這種人見得太多了:張嘴就是孫武吳起,說起來天下無敵,做起來有心無力,純純的紙上談兵。
真能打仗的是什么人?是李靖這種,平日里話少得像悶葫蘆,一出兵就敢帶著三千騎奔襲千里直搗敵營;是程咬金那種,看著憨頭憨腦,實則比誰都精,該沖就沖該撤就撤;是尉遲恭那種,看著莽,臨陣決斷從不含糊,絕不給對手留半分機會。
馬謖?給這些人提鞋都不配。
“可惜了,諸葛亮到底是沒看透他。”他搖了搖頭。
以前他總覺得是諸葛亮識人不明,真坐到這個位置上才懂,這里面藏著政治苦衷:諸葛亮是荊州派的領袖,蜀漢朝堂從來不是鐵板一塊,荊州派、益州本土派斗了多少年,如今荊州派老將死的死、老的老,人才凋零,馬謖是他一手帶大的荊州嫡系,他想把馬謖提起來做接班人,穩住派系基本盤,才會賭這一把。
只是這賭注,下得太大了。
歷史上,諸葛亮直到揮淚斬馬謖的那一刻,才承認自己賭輸了,可那時候什么都晚了,第一次北伐最好的機會,徹底沒了。
但這回不一樣,有他李世民在,這局就得翻過來。
他往榻上一躺,思緒又飄到了劉禪身上。
以前在長安,他沒少跟大臣們笑話這扶不起的阿斗,“樂不思蜀”四個字聽著就窩囊。可真接了這小子的記憶,他反倒有點改觀了。
劉禪從小跟著劉備在亂軍里滾,稍大點就被劉備按著練刀騎射,諸葛亮親自教他權謀兵法,哪里是真傻?
不過是生在了這你死我活的亂世,又攤上了個把所有事都攬在身上的相父。他要是生在太平年間,守著大唐那樣的江山,絕對是個不折騰、不苛政的守成明君,可這是三國,是要靠刀槍搶天下的世道,他沒那個本事,只能縮在后面。
再想想自己,李世民自嘲地笑了笑。
他這輩子,從太原起兵就沒歇過,天下是他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太子之位,是他玄武門提著腦袋搶來的,親兄弟的血濺了他一身,夜里閉眼都能看見。
可劉禪呢?
生下來就是嫡長子,長坂坡有趙云舍命護著,劉備稱王他是王太子,劉備稱帝他是皇太子,爹死了直接登基坐殿,連半分爭都不用爭。
以前他覺得這小子窩囊,現在才知道,這叫天生的皇帝命!
但現在,他來了。
這命,他接了。
不是為了什么興復漢室,他對劉備沒半分感情。只是他李世民,從前坐擁整個大唐萬里江山,現在,也必須拿下這天下。
正想著,內侍尖細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陛下,該上朝了。”
太極殿上,諸葛亮正站在殿中,一條條念著北伐的籌備細則,糧草、兵力、行軍路線,條理分明,半點錯處都沒有。滿朝文武靜得跟國子監聽先生講課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聽著聽著就走神了。
他想起貞觀朝的早朝,房玄齡剛念完度支的奏疏,魏征就能跳出來挑錯,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勞民傷財,底下的大臣能為了一件事吵半個時辰,他在上面有時候氣得想把御案掀了,有時候又覺得,這才叫朝堂。
哪像現在,諸葛亮說什么就是什么,連個敢插嘴的都沒有,怪沒勁的。
“陛下?”
諸葛亮的聲音忽然響起,李世民猛地回過神,就見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臣擬調魏延、吳懿兩軍,先期進駐漢中,整軍備戰,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李世民愣了愣,坐直了身子,順著話頭補了一句:“丞相所慮極是,魏延、吳懿皆是宿將,駐守漢中穩妥。只是臣以為,可再讓裨將軍王平帶一部兵馬隨行,此人久在漢中,熟悉關隘地形,又曾與曹魏大將張郃對峙數月,知彼知己,可做兩軍策應。”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都愣了,連諸葛亮都微微挑了挑眉,眼里閃過一絲詫異——以前的劉禪,可從不會主動提這種軍務建議。
諸葛亮只愣了一瞬,隨即躬身一禮:“陛下所言甚是,臣即刻安排。”
李世民點點頭,心里門兒清:他是皇帝,光明正大提一個懂地形、懂對手的將領,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錯,犯不著偷偷摸摸繞彎子,平白落了下乘。
朝會足足開了小半個時辰才散。
李世民剛回寢殿坐下,內侍就匆匆來報:“陛下,李先生求見。”
“快讓他進來。”
李靖掀簾而入,規規矩矩行了禮,才在一旁坐下。
“陛下,”他開門見山,“臣今日在兵部,特意找王平聊了聊。”
“哦?怎么樣?”李世民挑眉。
“不認字,但實打實會打仗。”李靖的眼里帶著幾分贊許,“臣跟他聊了聊山地攻防,此人見解極準。他說守山先看水,再看路,最后才看高處。水源一斷,再險要的山,也是死地。”
李世民眼睛瞬間亮了——這話太對了,當年李靖平吐谷渾,就是先斷了敵軍水源,硬生生把對方逼到了絕境。
“臣還試探了幾句,”李靖繼續道,“他對張郃的用兵習慣了如指掌,說張郃用兵極穩,從不冒進,可一旦露出破綻,就能死死咬住,絕不松口。這人,太了解咱們的對手了。”
李世民看著他,笑了:“你是想讓他盯著街亭?”
“正是。”李靖道,“馬謖已經盯了街亭主將的位置許久,丞相心里多半也屬意他,咱們硬攔,反而落了下乘。不如讓他做馬謖的副將,有他在,至少能盯著馬謖,提醒幾句。真要是出了事,他也能穩住局面。”
李世民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這事,你盯著。”
李靖領命,起身要走,又被李世民叫住了。
“等等,馬謖最近有什么動靜?”
“天天往丞相府跑,張嘴閉嘴都是守街亭的方略。”李靖道,“丞相還沒松口,但看那意思,也快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問:“藥師,你說,丞相為什么非要用馬謖?”
李靖想了想,緩緩道:“一來是丞相手里,能打、能放心用的荊州嫡系老將不多了,魏延、吳懿、趙云,都各有各的差事,分不開身;二來馬謖跟著丞相多年,熟讀兵書,又是荊州舊部,丞相想把他提起來,做自己的臂膀,穩住朝堂派系。”
李世民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這道理,他太懂了。當年他在大唐,也遇到過這種時候,想提拔新人平衡朝堂,可街亭那地方,是北伐的咽喉,半分差錯都出不得,哪里是給新人練手的地方?
“盯緊了,”他沉聲道,“絕不能讓馬謖單獨領兵去街亭,但凡涉及扎營、守水源的事,必須讓王平有最終決斷權。”
“臣明白。”
——
距離諸葛亮出兵北伐,還剩2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