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清半年前剛升任太醫院院使,俸祿比先前增多了一倍有余。日子卻不如從前輕松。
最明顯的,是他身為院使,在宮中值夜的次數日漸增多。
今夜又是他當值。熬了半宿,甚是困倦。
忽有紫宸宮太監前來,說皇帝傳召。
張太醫一驚,瞬間半點困意不剩,連忙應下:“是,是?!彼暌淮昴槪致詭骄康貑枺骸肮?,這么晚了,陛下傳召,可有說是為什么事?莫不是陛下龍體有恙?”
不會是頭疼病犯了吧?
太監不答,只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張太醫自知失言,訕訕一笑,也不好再問,匆匆趕到紫宸宮。
此時,數盞宮燈齊亮,照得內殿如同白晝一般。
年輕的皇帝穿一身常服,正在不緊不慢地洗手。
殿內安安靜靜,唯有輕微的水聲,一下又一下,聽得人心也跟著一跳一跳。
張太醫穩了穩心神,近前施禮:“臣張永清參見陛下?!?/p>
秦淵動作微頓,垂眸看一眼自己洗得有些發紅的左手,用巾帕隨意擦拭了一下,揮手示意太監退下。這才問:“張太醫,這安息香是否有古怪?”
皇帝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張太醫卻是心里一咯噔,香有古怪?莫非有人在香上動了手腳?
他連忙走到香爐跟前,捻起灰燼細細查看,又放到鼻端輕嗅,鄭重表示:“陛下明鑒,這香絕對沒有問題。”
“哦?是么?”皇帝眼神銳利,“那為什么朕連續兩夜用這安息香,連續兩夜做怪夢?”
“這……”張太醫語塞,過得數息,才悄然松一口氣。他當是什么呢?原來只是做怪夢。
既然做夢,那就意味睡著了。能睡著就說明太醫院的安息香真的有安神功效。這是好事啊。
但皇帝特意問起,張太醫不敢大意,忖度著問:“不知陛下做的是什么怪夢?”
張太醫自認這話并無絲毫毛病,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陛下的臉色竟陡然變得極為難看。
皇帝目光冰冷如刀,并不作答。
張太醫腦??瞻琢艘凰玻倪€敢再問?他心思急轉,連忙自己找補:“這,這,夢者,心之動也。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赡苁潜菹掳滋鞜o意間有過某些奇異的想法……”
話沒說完,就聽皇帝冷笑出聲。
秦淵這次是真被氣笑了。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難道他會在白天想著去給人做贅婿?
荒謬!
張太醫意識到皇帝的反應不太對,立時噤聲,垂手而立。
短短數息間,他心頭已掠過自己的好幾種死法。
秦淵冷眸微瞇,也沒心情再同他纏歪,直接又問一遍:“這香真的沒問題?”
張太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恨不得指天立誓:“陛下,臣愿意以全家項上人頭擔保。這香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在進獻給皇帝之前,他們已經做過多次試驗。確保萬無一失,才敢獻上去的。
秦淵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良久,也不說信或不信。
但這沉默足以讓張太醫驚懼。他低垂著腦袋,一顆心提得高高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輕顫起來。
萬一皇帝體質特殊呢?
萬一皇帝不信呢?
秦淵斂眸,只說一句:“退下吧?!?/p>
“是……多謝陛下?!睆執t如遭大赦,“臣告退?!?/p>
走出紫宸宮,他才長出一口氣,抬袖擦拭了一下額上的細汗。
還好,還好。張家列祖列宗保佑,陛下并未太為難他。
不過他實在是好奇。皇帝到底做了什么怪夢?
抬頭向上看去,只見天邊的暗色漸漸褪去,一縷晨光落在了檐上。
天快亮了。
秦淵沒有再理會怪夢的事,直接更衣去上早朝。
他每日要忙的事情很多,不可能被一兩個怪夢影響太久。
……
卯正左右,寄瑤就起床了。
昨夜睡得不錯,她神清氣爽,氣色極佳。洗漱過后,簡單用了早膳,寄瑤便在院中散步消食。
她住的海棠院是父親生前的住處。院子里有兩棵高大的海棠樹,現下花開得正艷,一簇簇掛在枝頭,絢麗多姿。
不過比起海棠,寄瑤好像更喜歡夢里的那一片桃林。
父親在世時,她年紀尚小。因為愛吃桃子,父親曾逗她說將來移走海棠,改種桃樹,那樣她就有吃不完的桃子??上н€沒到移植的季節,父親就意外離世了。
沒多久,母親也在出門祭祀時不見蹤影。
改種桃樹之事自此再無人提及。
但是在夢里就不一樣了。夢里她的父親母親都在,陪著她長大,也遵循承諾,種了一大片桃樹。
在海棠樹下站了一會兒,寄瑤驅走心中雜念,回房繼續打棋譜。
——女夫子告假未歸,今日又不上課。她們可以自由安排時間。
寄瑤素來喜靜,下棋是她為數不多的愛好。
早先祖母還在世時,寄瑤時常陪祖母手談。近幾年,幾乎都是自己琢磨了。
上個月堂姐回門,贈了寄瑤兩本前朝的棋譜。她很喜歡,時常捧著一看就是小半天。
雙喜知她愛棋,從不打擾。
這日也是。寄瑤全神貫注,琢磨了半天棋譜,又溫習功課,還和歸寧的大姐姐一起,去向剛定親的三妹妹道賀。
不知不覺中,平平無奇的一天就過去了。
晚間沐浴過后,寄瑤換上喜歡的寢衣,躺在松軟的床鋪上,緩緩閉上眼睛。——這是她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刻。
沒多久,她就又進入了夢鄉。
……
是夜,紫宸宮內。
已經交亥時了,內殿燈火通明。
秦淵剛要安寢,就聞到了安息香的氣味。
其香清淡,似有若無。
——他沒有特別交代,近身伺候的小太監便再一次在他睡前點了一支。
秦淵瞥了一眼,沒多理會,而是默默合上雙目。
意識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逐漸變得模糊。鼻端淺淺淡淡的香氣也漸漸發生了變化。
不像是安息香,倒像是……桃花!
奇怪,內殿之中,哪里來的桃花?
秦淵一怔,定睛看去,發現自己不知怎么,竟又置身于那一片桃林中。
他心里驀的一沉。
果然,下一瞬,他就又看見了那個少女。
——雖然記不住她的臉,但秦淵十分確定:就是她。
少女身形裊娜,這次穿了一身淺綠衣裳,發簪上墜著的鵝黃流蘇微微晃動,正含笑同他說話:“……會不會嘛?”
連續三夜夢見此人,秦淵心中驚異的同時,早疑竇叢生。他想扼住少女的咽喉,逼問她到底是什么人,使了什么妖法。或是立刻清醒過來,令人查明原因。
但這兩樣,他一樣都沒能成功。
二十年來,秦淵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明明意識清醒,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明明知道是夢,卻依舊困在這個軀殼中不能醒來。
秦淵聽見自己回答:“會一點點?!?/p>
溫柔寵溺,根本不是他平時說話的語氣。
寄瑤粲然一笑,雙眸晶亮:“那你舞給我看,好不好?”
——她還在繼續先前的夢。她幻想出的郎君不但相貌、年紀合她心意,而且溫柔體貼,愿意入贅,還能文能武。
總不能她在幻想中,還給自己找個美貌草包吧?要找就找最好的。
寄瑤心血來潮,提出想看郎君在桃林中舞劍?!齼刃纳钐幭M麜?,那他就一定會。
秦淵并不清楚前情,只不受控制地點一點頭,隨即“蹭”的一聲拔劍出鞘,在桃林舞起劍來。
桃林之中,落英繽紛。
秦淵手里的長劍如同奔走的游龍,雪白的劍光翻飛,一招一式,格外漂亮。他自己也縱橫騰挪,姿態瀟灑。
寄瑤看得心滿意足,時不時地擊掌稱贊。
真好,她的夢可比現實有意思多了。
她平時待在家里,除了上學,就是下棋,或是和姐妹一起說說話、做做針線。哪能看到這些?
地上的落花越來越多。
秦淵心內的不快也越來越濃。
他少時受制于攝政王,曾跟著心腹侍衛私下悄悄習武,學的全是一擊斃命的殺招。何曾有過這般花里胡哨的時候?
而且最后收勢之時,他還疾行數步,將劍上的落花獻于少女。
有那么一瞬間,秦淵疑心自己這個夢,是他附在了別人身上。
不然怎么會有這等諂媚之舉?
可偏偏劍刃清楚地映照出他的面容:的確是他自己,只是要稍稍年輕一兩歲。
奇怪。
這夢到底是怎么回事?
“哇!”寄瑤心中歡喜,小心取下劍尖上的那朵完好無損的桃花,近前兩步,踮起腳尖,在秦淵臉上“叭”地親了一口。
淡淡的香氣縈繞在鼻端,臉頰濕熱的觸覺格外明顯,秦淵心內殺意陡生。
若是在宮中,這少女早就成了一具尸體。
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臉頰變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