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紫宸宮。
雕著祥云瑞鶴紋的錯金香爐靜靜佇立,一支安息香還未燃盡。青煙裊裊,整個內(nèi)殿都充盈著一股淡淡的香甜氣息。
值夜的太監(jiān)常福一個哈欠接一個哈欠。
這是他被調(diào)到紫宸宮后,第二次單獨值夜。他強忍著倦意,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不經(jīng)意地一轉(zhuǎn)頭,卻見皇帝不知何時竟已坐起了身。
內(nèi)殿光線黯淡,只留了一盞宮燈。皇帝的面容看不真切,但他周身似乎都籠罩著危險的氣息。
常福瞬間睡意全無,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后背也倏地滲出了一層冷汗。
不是他膽小,而是因為當今皇帝素有暴虐之名,是個輕易惹不得的主。
陛下姓秦,諱淵,九歲御極。
他剛登基時,攝政王把持朝政。朝野內(nèi)外只知道有攝政王而不知道有皇帝。
秦淵隱忍蟄伏了五年,在十四歲那年誅殺攝政王,并以雷霆手段,清理其門生故吏。其手段之狠辣,令人膽寒。
隨后,秦淵不顧群臣反對,開展滅佛運動。又重用霍家,發(fā)動戰(zhàn)爭,收復被占數(shù)十年的西南失地。同時以“殺貪廢庸”之名,在朝中進行大清洗。
一時之間,朝堂人人自危,民間也怨聲載道。
聽說他還鴆殺胞弟,軟禁生母。這些宮闈秘事,常福不大清楚。但他曾親眼看見過紫宸宮外遍地的鮮血。
嚇得常福做了好幾夜的噩夢。
聽說之前伺候的太監(jiān)就是犯了忌諱被殺的,死狀極慘。
不然常福也不會被調(diào)到紫宸宮來。
如今皇帝已到弱冠之齡,因為失眠舊癥,時常頭痛,性情也越發(fā)古怪。
這安息香是太醫(yī)院新進獻的,據(jù)說有助眠之效。可看陛下這情形,莫非沒用?
不應該啊,內(nèi)殿值夜的太監(jiān)都差點睡著呢。
常福勉強穩(wěn)住心神,正猶豫要不要上前侍奉,卻見皇帝抬手,狠狠抹了一下唇,低聲咒罵一句:“荒唐!”
咦?什么荒唐?常福稍一遲疑,竟見皇帝起身下床,自行倒了一盞冷茶,飲了兩口,又重新躺下。
常福有點摸不著頭腦,但很清楚,這個時候他需要保持安靜。
于是,他大氣也不敢出,躡手躡腳退回到值夜的位置。
常福不知道的是,這安息香的確有奇效,對皇帝也有用。
方才,秦淵短暫地睡了一覺。
不但睡著,還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里是他十七歲那年,遭遇宮變的事情。
但是夢境后面的走向格外詭異。
他居然夢見自己被一個記不清模樣的女子拉走并且強行親吻。
現(xiàn)實中不近女色的他,在夢中居然沒有絲毫阻止的能力,明明驚怒交加,卻只能配合著任她行事。
真是荒誕又可笑。
偏偏夢里的感覺還格外真實,連唇上柔軟的觸感和淡淡的幽香都異常清晰。
飲下半盞冷茶后,秦淵闔了闔眼睛,胸中的怒火稍稍散去一些。他雖覺得怪異,但并不把這個夢放在心上。
一個怪夢而已。
不過,方才短暫的休息讓秦淵的頭痛稍微緩解了一些。時候還早,或許他能再睡一會兒。
……
方尚書府。
海棠院。
寄瑤從夢中醒來。回想方才的夢,她伸手摸一摸發(fā)燙的臉頰,又摸一摸嘴唇,心臟幾乎要蹦出胸腔。
夢中情形對她而言,有點過于刺激了。
現(xiàn)實中她連男子的手都沒摸過呢。
還好她在夢里親人一事,沒旁人知道。
寄瑤將腦袋埋在軟枕里,又過得好一會兒,等心里平靜些許,才又重新合上眼睛。
可惜沒再睡著。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兒。
夜間沒睡好,次日,寄瑤難免有些精神不濟。好在這兩日女夫子告假,她不用去女學讀書。
寄瑤坐在窗前,百無聊賴拿了本棋譜翻看。
丫鬟雙喜快步走進來,告訴她:“姑娘,三姑娘定親了。”
三姑娘知瑤是三房長女,從小長在父母身邊,活潑嬌美,和寄瑤關(guān)系不錯。
“定親?”寄瑤有些意外,這么快嗎?
轉(zhuǎn)念一想,三妹妹比她小半歲,定親好像也不算奇怪。昨日她若從那三人中挑出一個,只怕也要定親的。
“是啊,聽說定的是周翰林家的小兒子。才十九歲呢,就已經(jīng)中舉了。”
寄瑤只輕“嗯”了一聲,不好意思問那人長相如何,只問:“這門親事,三妹妹愿意嗎?”
“愿意!怎么不愿意?剛才碰見三姑娘,向她道喜。三姑娘可高興了。三太太也滿意,還給我們賞了錢呢。”
寄瑤點一點頭:“那就好。”
“三姑娘定親是喜事,可是……”雙喜笑意收斂,面露擔憂之色,“自古長幼有序,如今做妹妹的先定了親,也不知道外邊人聽了會不會多想。唉,姑娘什么時候才……”
“我不急。”寄瑤不以為意,打斷了雙喜的話。
她才十六歲呢,每天生活得也很自在。
雙喜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知道姑娘不急,可終身大事也該上點心。”
“有祖父呢,他會為我做主。”寄瑤隨口說道。心里卻想,上心?這種事情她能怎么上心?
自己找一個完全合乎心意的夫婿嗎?可她每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又不是像夢里那樣無所不能。
想到夢,寄瑤不免又想起昨夜夢中的那個少年,心尖微微一動。
可惜,夢和現(xiàn)實怎么就不能換一換呢?
……
是夜,寄瑤又做夢了。
夢中還是在海棠院。
父母猶在,兩人各坐一邊,神色認真說要為她張羅親事,甚至把人都帶到了她跟前。
寄瑤抬眸看過去,只見父母找來的男子奇丑無比。她嚇得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個不行。”
怎么能比祖父找的那三個還難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找個什么樣的?”母親皺眉問道。
“我……”寄瑤心念微動,突然有種強烈的直覺:昨天那個少年就在一棵樹后。她要找他那樣的。
這么想著,她直接走出廳堂,轉(zhuǎn)到一棵粗壯的桃樹后,果真看見了昨夜的那個少年。
……
秦淵覺得詭異。
今夜入睡前,他默許小太監(jiān)點上了安息香。這香安神靜氣,讓人心內(nèi)平靜許多。
約莫過了兩刻鐘,他漸漸睡了過去。
又過許久,秦淵進入了夢中。
入目是一片桃林。
秦淵站在一棵桃樹下,打扮得有些古怪:墨發(fā)高高束起,未加冠。穿一身看不出材質(zhì)的黑衣,抱劍而立。
不像是他平時的裝扮,倒像是……游俠?
“你果真在這里。”少女從樹后轉(zhuǎn)出來。她聲音輕軟,帶著明顯的喜意,聽起來莫名的耳熟。
秦淵心中一動,想起來了。
他在夢里聽過這個聲音:來自強吻他的那個女子。
昨夜的怪夢居然還有后續(xù)?
秦淵心下微驚,轉(zhuǎn)眸看向少女。只見她穿一身鵝黃色衣裙,站在桃樹下,清新宜人。觀其相貌大約不錯。但不知是何緣故,一錯眼,就記不住她的臉了。
奇怪。
少女近前,伸手輕輕拉一拉他的手臂,笑吟吟道:“你跟我去見我爹娘,好不好?”
因為少時曾無意間目睹過一些畫面,秦淵平日從不許女子近前。在宮中,偶爾也有新來的宮女不懂事,差點沖撞。但還沒有一個能真正碰到他的。
夢里也一樣,見她伸手過來,他心中不喜,下意識想要避開。
偏偏此刻身體不受他控制,“秦淵”非但不閃不避,還點一點頭,極好說話的樣子:“好。”
他竟然就這樣,任由她牽著手往前走!
對此,寄瑤很滿意。這是她的夢,夢境由她構(gòu)建,大致走向也由她控制。她就知道,他不會拒絕她。
夢中的情形,在小細節(jié)方面或許有些出入,但大方向肯定跟著她的內(nèi)心。
一眨眼的功夫,兩人出了桃林,來到一個廳堂。
寄瑤的父母端坐上方,看見女兒帶了一個男子過來,先是一愣,后是慈愛地詢問:“乖寶,這人是誰?”
——這是她記憶中,父母對她的稱呼。在夢里也一直不變。
寄瑤松開少年的手,含羞帶怯道:“爹,娘,我要找的人就是他啊。”
“他?長得倒是還行。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家住何處?父母是作何營生的?身上可有功名?”父親蹙眉,有些挑剔地打量著少年,一疊聲詢問。
接觸到此人的目光后,秦淵就想哂笑。
他九歲登基,除了當時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從沒有人敢對他這般態(tài)度。
不僅如此,平時連直視他的人都幾乎沒有。
夢里這一家子倒是不怕死。
秦淵心中不快,偏偏控制不了自己。他臉上不但沒有絲毫怒色,相反還甚是恭敬的模樣,朝這對夫婦拱一拱手:“伯父,伯母。在下……無名。年十八,無父無母。身上尚無功名。”
真是活見鬼了。
他是怎么在夢里說出這番話的?
與他不同的是,寄瑤笑得溫柔又羞澀,偶爾偏頭看他一眼。
——她不想再費心思為他取名,他干脆就叫無名好了。
“不行不行,他既無父母扶持,又無功名在身,怎么能配得上我們乖寶?”父親堅決搖頭,“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母親附和:“是啊,我也覺得不行。乖寶,你得找個更好的。”
“爹,娘。你們不是說婚姻大事,都聽我的嗎?”寄瑤有些“不滿”,“我覺得,他就是最好的。”
他是她幻想出來的,再沒有誰比他更合她的心意。
父母一向疼愛女兒,縱然心中不大樂意,最終還是拗不過她:“行行行,就他了。不過咱們先說好。你和他在一起可以,但他得入贅咱們家。我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可不舍得你吃苦。”
寄瑤不說話,只偏頭看向少年。
秦淵都快氣笑了,然而說出口的卻是:“多謝伯父伯母不嫌棄,小婿愿意入贅。”
神態(tài)恭謹,堪稱感激涕零。
“嗯,這還算可以。”
……
秦淵覺得,他可能是被氣醒的。
先前他飽受失眠困擾,因嚴重的睡眠不足,時常頭痛難忍。這兩日在安息香的作用下,倒是能睡著了,卻做這種亂七八糟的怪夢。
清醒后,夢中情形歷歷在目,仿佛親身經(jīng)歷過一般。
此時天色猶暗。
內(nèi)殿只留一盞不甚明亮的宮燈。
錯金香爐中,一支安息香快要燃盡。
秦淵的視線在那裊裊青煙上停留了數(shù)息,忽然開口:“來人,傳太醫(yī)院院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