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還沒亮透,老人就把笑笑叫醒了。
“起來。”
笑笑睜開眼,看見老人站在門口,背對著她,像往常一樣。但今天他的語氣有點不一樣——不是平時那種“該干活了”的平淡,而是帶著一點她聽不懂的東西。
“去哪?”
“讓你看看,”老人頓了頓,“這個世界還沒死透的樣子。”
“卯時了。”老人補了一句,像是在提醒她,“你不是聽過嗎?卯時生發,適合趕路。”
笑笑爬起來,跟著他走。
翻過兩座山,走了大半個時辰。笑笑腿已經開始發軟的時候,老人停下來,指著前面:
“到了。”
笑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山谷里,竟然有一個集市。
不是那種熱鬧的集市。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十幾個攤位。但每個人都是活的,會走路,會說話,會笑。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搬東西,有個小孩舉著一串發光的果子從她面前跑過去。
笑笑愣在那里。
來這個世界好幾天了,她見過的活人只有老人,還有那些跪著求她救命的村民。她以為這個世界只剩下絕望和死亡。
“這……這里有人?”
“靈墟還沒死透。”老人說,聲音里難得有一點點溫度,“總有些地方,瘴氣過不來。”
笑笑走進集市,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左邊有個攤子,擺滿了各種顏色的果子——紅的、黃的、紫的,有的還在微微發光。攤主是個中年女人,看見笑笑,眼睛一亮:
“新來的?小姑娘,嘗嘗這個,辰時果,剛摘的。”
她遞過來一個紫色的果子。笑笑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的。
但不是普通的甜。是那種……會從嘴里甜到心里的甜。吃完之后,手心暖洋洋的,連這幾天的疲憊都好像散了一點。
“這是什么?”
“能讓你暖和一整天。”女人笑,“姑娘手上有金光,是凈化者吧?這東西對你有用。”
笑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女人沒回答,只是朝她身后努努嘴。
笑笑回頭。老人正在和一個老頭說話,那老頭也在看她,眼神很復雜——像認識她,又像不認識。
笑笑想問什么,但老人已經走開了。
她繼續往前走。
右邊有個攤子,賣的是花。奇怪的花——每一朵都閉著,像還沒睡醒。
“這是時辰花。”賣花的是個老伯,頭發花白,但手很穩,“每個時辰開一次。卯時開的是青色,辰時開的是綠色,午時開的是金色……你要哪個時辰的?”
笑笑搖搖頭:“我……我就看看。”
老伯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再往前,是一個少年的攤子。
攤上擺著很多透明的小瓶子。瓶子里裝著什么東西——像是蝴蝶,翅膀薄得幾乎看不見,在瓶子里微微發光。
“這是什么?”笑笑蹲下來。
“記憶蝴蝶。”少年頭也不抬,“死去之人的記憶。你要是認識她,就能看見她最后記得的畫面。”
笑笑愣住。
她盯著那些蝴蝶,一動不動。
有一只蝴蝶的翅膀上,有一點淡淡的粉色。很小,很淺,像小女孩衣服上的顏色。
她想起前幾天,懷里那個小女孩。想起她最后看自己的眼神。清澈的,信任的,帶著一點點笑。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之后,那群人跑回來,年輕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老人拉起來的。
她只知道,那個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她沒問。
老人說過,沒問。
“想要嗎?”少年抬起頭。
笑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老人不知什么時候站在她身后,從懷里摸出幾顆暗淡的小石頭,遞給少年。少年接過來,對著午時的光看了一眼,點點頭。
老人拿起那只帶粉色斑點的蝴蝶,塞進笑笑手里。
“這是什么?”笑笑問。
“時辰石。”老人說,“這里用這個。”
笑笑握著小瓶子,看著老人的背影。那只蝴蝶在她手心里微微發光,暖暖的,像還活著。
午時。
太陽——如果那團灰蒙蒙的光能叫太陽的話——升到頭頂。集市里的人漸漸少了,有人在收攤,有人躲到棚子底下喝水。
笑笑坐在一塊石頭上,手里還握著那個小瓶子。
老人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那個人,”笑笑指了指之前一直盯著她看的老婦人,“她為什么說‘像’?”
老人沒說話。
“像誰?”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像她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誰?”
“不知道。”老人看著遠處,“但那個人,應該也是從你那邊來的。”
笑笑愣住。
“很久以前,”老人的聲音很平靜,“也有人從裂痕里掉下來。不止你一個。”
笑笑張了張嘴,想問什么,但老人已經站起來。
“該走了。酉時前要回去。”
現代世界。
陸景辰坐在電腦前,翻了一下午資料。
他把母親筆記里提到的每一個詞都搜了一遍。“靈墟”搜不到,“世界樹”搜不到,“金色的光”搜出一堆沒用的東西。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看見一個鏈接。
那是一個很老的論壇,二十年前的。界面簡陋得不行,發帖時間顯示2004年。
標題:《我夢見一棵會發光的樹,樹下有人等我》
陸景辰點進去。
帖子內容很短:
連續三個月做同一個夢。夢里有一棵樹,很大,會發光。樹下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他好像在等我。每次醒來手心里都有一個金色的印記,幾秒鐘就消失了。有人和我一樣嗎?
下面只有一條回復:
我也夢見過。那棵樹叫世界樹。那個地方叫靈墟。別去。
發帖時間:2004年8月。
回復時間:2004年8月,同一天。
然后兩個人再也沒上過線。
陸景辰盯著屏幕,手心又開始發熱。
他低頭看。那個金色的印記又出現了,比上次更明顯。
他想起母親筆記里最后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個印記,說明你已經準備好了。來找我。”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空中的影子還在。笑笑坐在一塊石頭上,手里握著什么東西,小小的,遠遠的。
那個帖子是二十年前發的。
發帖的人,現在在哪?
異世界。
笑笑和老人趕在酉時前回到木屋。
太陽開始往下落,天邊發紅。笑笑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世界樹,手里還握著那個小瓶子。
她舉起來,對著光看。
透明的翅膀,微微發光。那一點粉色,像小女孩衣服上的顏色。
她想起那個小女孩最后看她的眼神。
清澈的,信任的,帶著一點點笑。
“如果能帶回去給你就好了。”她輕輕說。
小小。
她不知道小小現在在做什么。不知道那邊過了多久。不知道小小有沒有再對著天空喊她。
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老人坐在門口,背對著她,沒說話。
笑笑把瓶子收好,走到他旁邊坐下。
遠處,世界樹上,那根枝條又綠了一點。
“它會越來越綠的。”老人說。
笑笑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點綠色,在暮色中微微發光。
然后她想起集市里那個老婦人的眼神。
“爺爺,”她問,“以前從那邊來的人……她們后來怎么樣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笑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說:
“有的回去了。有的沒回去。有的……”
他頓了頓。
“有的變成了另一個人。”
笑笑想問什么意思。
但老人已經站起來,走進屋里。
“酉時了。”他說,“進來。”
現代·深夜。
小小睡前,在日記本上寫:
第2天。今天沒什么特別的事。但我總覺得,笑笑好像去了什么地方。
她好像……看見了一些東西。
她合上日記,看著窗外的夜空。
“笑笑,不管你在哪,我都在。”
窗外,有風吹過。
她好像看見什么閃了一下。很輕,很快,像是金色的。
她揉揉眼睛,再看過去。
什么都沒有。
但她笑了。
“我就知道你在。”她說。
異世界·深夜。
笑笑躺在木屋角落里,睡不著。
她拿出那個小瓶子,對著屋頂那些發光的果凍看。蝴蝶的翅膀一閃一閃,像在呼吸。
她想起小小。
想起她吹泡泡糖的樣子,想起她說“我請你吃糖醋排骨”,想起她對著天空喊“笑笑你冷不冷”。
她把瓶子貼在胸口。
“等我回去。”她輕輕說。
窗外,世界樹的那根枝條,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光。
像在聽她說話。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