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弈衡在妻兒身邊坐下，端起碗掃了一圈：“謝稷呢？還沒回來？”

姜言正舀了勺冬瓜蝦皮清湯喂慕言，聞言抬頭道：“他下午走時說辦完事要跟朋友聚聚，讓我們晚上不用等他吃飯。”

姜定知開酒的手一頓，“有說見誰嗎？”

姜言搖頭。

“大胖、瘦子吧，”姜瑜笑道，“謝稷哪次回滬市，這兩人不湊過來啊。”

真要是這兩人就好了！姜定知擔(dān)心地朝窗外望了一眼，將酒瓶遞給蔣弈衡，示意他給周銘華斟酒。

*

謝稷下午開車到和平飯店，要了一間房，簡單洗了洗，倒頭便睡。

一覺醒來，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起床洗把臉，下樓退房，開車去相約的飯店，路上順便拐去某家街道機具廠取了信封。

到了地方，兩位朋友已在包廂等他了。

革/委/會政法指揮部的張寧，警備區(qū)副司/令家的小兒子王才哲——計劃組副組長，謝爹戰(zhàn)友家的孩子，亦是謝稷輔導(dǎo)過的學(xué)生。

年少時，一個比一個雄！

屬于天老大、他老二的渾小子，爹都不服的主。

招貓斗狗，白相女孩，是滬市有名的小阿飛。

學(xué)習(xí)自然是一塌糊涂，能把初中讀完，對兩家的長輩來說都是奢望。結(jié)果，在謝稷的輔導(dǎo)下，二人不但考上了高中，還一路高歌，一個上了華政，一個拿到了上財?shù)匿浫⊥ㄖ獣?/p>

“老謝——”見謝稷推開包廂的門走了進(jìn)來，王才哲起身，張手給了謝稷一個擁抱，狠狠拍了他一記后背，“你丫的終于出現(xiàn)了，還當(dāng)你失蹤了呢！”

謝稷擰著眉，將人推開。

張寧在旁笑道：“中午見面，他要在人前端著王副組長的架子，憋到這會兒，可不就顯了原形。”

謝稷伸手，張寧與之相握，兩人互捶了對方一記，相視而笑，“好久不見！”

王才哲搓搓胳膊，抖落一地雞皮疙瘩，怪聲怪氣道：“我說你倆見面能不能別這么肉麻？”

謝稷沒理他，看眼桌上，酒菜已經(jīng)點好，拉開靠窗的椅子坐下，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兩人一左一右在他身旁坐下，王才哲點點桌子中央擺放的七八瓶酒：“喝白的，還是啤的？”

謝稷放下杯子，拿了瓶啤酒打開，給自己和二人各倒了一杯。

張寧看眼他的臉色，因熬夜留下的倦色還在，抬手盛了碗白粥放在他面前：“先喝幾口粥墊墊，再喝酒。”

王才哲右手搭在酒杯上：“中午也沒來得及問，什么時候回來的？”

“早上。”謝稷端起碗，捏著勺子漫不經(jīng)心地舀起一勺白粥送入口中。

張寧拿起桌上的煙，抽了根點燃：“什么時候走？”

“后天一早。”謝稷看向兩人道，“我這次回來，是接你們嫂子和慕言的。”

二人一怔：“還回來嗎？”

謝稷擱下碗，放松地往后靠了靠：“不確定。”

王才哲急道：“寫信呢，方便嗎？”

“不方便。有事我聯(lián)系你們。”

王才哲一口把杯中的酒灌了下去。

張寧緩緩?fù)鲁鰺熑Γ瑹熿F繚繞間，模糊了他的臉色。

“別想太多。來，吃飯。”謝稷拿起筷子招呼二人。

張寧掐滅煙，拿起碟子里的濕帕子擦擦手，捏了只蝦剝：“嫂子走了，老爺子怎么安排？”

“搬去跟大姐同住。”

王才哲：“住哪啊？”姜諾結(jié)婚，他們?nèi)ルS禮，記得茂園村姜家只留了兩間屋子；另一間姜瑜帶著孩子在住。

“我們走后，二姐和航航跟著蔣弈衡去隨軍，正好騰出房子給老爺子住。”

王才哲：“蔣弈衡來滬接他們娘倆了？”

“嗯。”謝稷伸手給他把酒杯滿上。

張寧舉起酒杯：“謝哥你放心，老爺子和大姐有我們呢，保證沒人敢欺！”

王才哲跟著舉杯：“對！有我們呢。”

謝稷端起酒杯與之碰了下，笑得平和：“謝了。”

張寧：“謝伯父、葛伯母還好嗎？”

謝稷點頭，卻不多言。

他爹謝副師長所在的空軍高炮一師，完成援越抗美任務(wù)回國后，經(jīng)過半年的休整過渡，調(diào)防蘭州，核心任務(wù)就是保衛(wèi)當(dāng)?shù)?04廠（核工業(yè)重點基地）和劉家峽發(fā)電廠等關(guān)鍵設(shè)施的防空安全。

去年他姆媽葛麗云跟著調(diào)了過去，在軍區(qū)醫(yī)院上班。

久別重逢，又無小輩打擾，想來日子過得不差。

見謝稷一提到他父母，還是這表情，二人相視一眼，王才哲忙轉(zhuǎn)移了話題：“對了謝哥，大胖、瘦子把工作讓給弟、妹，下鄉(xiāng)去了，這事你知道吧？”

“嗯，他們到鄉(xiāng)下后，寫信跟我說了。”

對于兩個小了他們七八歲、舊街爛巷里出來的混子，張寧和王才哲從沒將人放在眼里過，知道二人突然下鄉(xiāng)，也是在這之前，他們?nèi)サ牡胤剑瑒傁路帕藥孜唤淌凇⒖蒲腥藛T和醫(yī)生。

科研人員里有一位是李柏舟的同事，醫(yī)生里有一位姓衛(wèi)的跟謝哥有點關(guān)系——1945年，他爹治好了謝哥的失語癥。

張寧和王才哲懷疑大胖、瘦子下鄉(xiāng)，是謝稷或是李柏舟安排的。

吃吃喝喝鬧到九點多，才散場。

送走二人，謝稷站在夜色里，神色莫名。

“謝哥——”聯(lián)防隊的朱經(jīng)賦快步走來，近了，輕聲道：“辦好了。”

謝稷轉(zhuǎn)過身，朝他微微點了下頭。

朱經(jīng)賦跟著看向騎車走遠(yuǎn)的兩人，“一個革/委會的頭目，想收拾太容易了。干嘛還要繞這么一大圈子，將人留給他們？”

“但凡對我有了愧色，收拾起來，下手才會更狠！老爺子和大姐那邊，日后要勞煩你了。”

朱經(jīng)賦心頭一喜，正色道：“您放心，保證一只蚊子都舞不到他們面前。”

謝稷打開車門，取出信封給他：“給你妹的，打開看看，不滿意我再給你換。”

一家街道機具廠的工作名額。

朱經(jīng)賦捏著紙張的手抖了抖，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

上山下鄉(xiāng)的熱潮中，滬市的政策是兩丁抽一，他妹年齡不夠，初中都沒畢業(yè)，原是不用下鄉(xiāng)的，姆媽心疼二弟，先一步給小妹報了名。

小姑娘長得漂亮，剛下鄉(xiāng)就被村里的二流子盯上了，怕得寫信跟他哭。

他湊夠了錢，卻買不到工作，這幾天急得嘴里都是燎泡。

“謝哥，我明天把錢給你送去。”

“不用，幫我照顧好老爺子和大姐即可。”

朱經(jīng)賦沒再說什么保證的話，只重重點了下頭。

謝稷看看表：“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好。”朱經(jīng)賦目送謝稷開車離開，才歡呼一聲，狠狠親了一口信封揣進(jìn)兜里，疾跑幾步，推起自行車，騎上一陣飛奔，到了那頭目家的巷子口，隱藏了身形，等待事情的發(fā)展。

而走出去很遠(yuǎn)、說得熱鬧的張寧、王才哲，才似反應(yīng)過來，一握車剎，停在了路邊，四目相對，異口同聲道：“嫂子莫不是出事了？！”

今晚要是謝稷的告別宴，那應(yīng)該是帶著妻兒，三家人齊聚才對。

而不是謝稷單身過來，專請他倆，幾杯啤酒下肚，東拉西扯地說些不咸不淡的話。

張寧四下看了一圈，指著不遠(yuǎn)處某小區(qū)門口的電話亭道，“打電話問問。”

二人騎車過去，跟里面的小阿姨打了聲招呼，王才哲率先拿起電話，幾句話便找人問出了事情始末。

兩人臉色難看地從電話亭出來。

疏忽了！沒想到嫂子會再次被人砸傷頭。

王才哲狠狠拍拍額頭，“這下，謝哥要氣瘋了！”

“可不，失去了跟他結(jié)婚后的記憶。”張寧想想謝稷剛知道時會有的反應(yīng)，有點想笑。

王才哲也想笑，叫他整天冷著一張臉裝相。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笑得直不起腰。

半晌。

“趕緊找人收拾了。”

“嗯，我回去就安排。”

都沒過夜，革/委會說接到舉報，那頭目抄家時，私吞了不少財物。

張寧安排的人，還沒出手栽贓，便在對方家里收出不少金銀古玩錢票煙酒和幾本**。

朱經(jīng)賦看著人被打得不成樣地拖走，才放心地回了家。

革/委會辦公室里，王才哲踢了踢地上爛泥一般的人，抬頭看張寧：“這么蠢的嗎，藏在家里？！”

張寧翻了翻幾本書：“這不像他會收藏的東西。”一個混子哪會看什么外文書。

王才哲拿起一本看了看，小聲道：“應(yīng)該是謝哥讓人準(zhǔn)備的。”

他那人睚眥必報，怎么可能不出手。

張寧用腳尖點點那人的斷腿：“這應(yīng)該是哪個姐夫的杰作。”

王才哲放下書，苦笑了一聲：“謝哥將人留給我們處理……是信任嗎？”

張寧換位思考，多年的兄弟，說好幫他照顧家人……他信任地交付了……結(jié)果……

是他，還敢信嗎？

雖不敢全信，卻也明著告訴他們錯在哪了。

再照顧，哪還敢不經(jīng)心。

這便給留在滬市的姜家人上了層雙保險——另一道，便是這送書人，對方隱在了暗處。

張寧閉了閉眼，再睜開已是一片清明：“這人和他的一家子，下放西北吧。”

王才哲點頭。

*

車在別墅前的路旁停下，謝稷抬頭看向二樓，往日為他亮的那盞燈——熄燈了。

心瞬間空了。

是不夠愛嗎？

還是不夠刻骨銘心？

不然，怎么會單單將他抹殺在時光里？

姜定知聽到汽車回來的聲音，卻久不見謝稷上樓來，拉開窗簾探身朝下喚道：“謝稷——”

謝稷推門下車：“爺爺。”

“怎么不上來？”

“喝了點酒，想緩緩。”

“不要緊吧？”

“沒事。”謝稷抬腳進(jìn)了樓。

姜定知轉(zhuǎn)身走到樓梯口，等他。

謝稷在他的注視下，上了樓。

姜定知先一步聞到了淡淡的酒氣，打量他的臉色，見眼神還算清明，便知確實喝得不多。

帶他進(jìn)屋。

謝稷掃了一眼空了的屋內(nèi)：“這么快就收拾好了？”

“嗯。”姜定知倒了杯白糖水給他，“喝了，醒醒酒。”

謝稷放下車鑰匙，在他身旁坐下，乖乖地接過搪瓷杯子，把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