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打包好,李柏舟和蔣弈衡便想先送一些去茂園村。
李柏舟對機械學校比蔣弈衡熟多了,他出門,去學校總務處下設的運輸組,借了輛人力三輪車。
跟他一同回來的是一家四口——爺爺的學生周銘華,他的愛人宋慧,還有一雙女兒,15歲的星韻與13歲的星苒。
1968年7月21日,主/席“七二一指示”發布,明確“從有實踐經驗的工農中選拔學生,學后回生產實踐。”
1970年全國正式啟動工農兵學員招生。
滬市機械學校作為機械行業骨干校,于1970—1971年(1970年底招生,1971年春開學)被列入首批試點,承擔培養一線技術人才的任務。
周銘華是姜定知多次打報告、舉薦,從五七干校招回的副教授。
學校沒有空房,一家人擠住在校區邊緣水電維修值班點——6平方米的平房內。
姜定知之所以答應搬去跟大孫女同住、離開故交老友和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學校,便是給他心愛的學生騰屋子;另一間讓給了住在校辦廠倉庫里的鄭教授夫妻。
“來了。”姜定知等在樓梯口,招呼一家四口往屋內走。
周銘華伸手扶住他:“不是說等言言走了,您再搬嗎。怎么今天就開始打包行李?”
姜定知指指后面的李柏舟:“這不是有現成的壯勞力嗎?”
周銘華笑道:“哦,有了孫女婿,就看不上我這個學生了?”
姜定知拍拍他硌手的肩膀,打趣道:“你這小身板,我哪敢使喚。”
周銘華爽朗地笑道:“我這是缺營養。今晚,可得勞您賞口好飯嘍。”
“行。什么時候,老師這里都有你一只碗。”
“師公,我們呢?”星韻、竟苒湊趣道。
“有、有,都有。”
宋慧含笑走在一旁。
“周叔、宋姨,小韻小苒。”姜言放下《兒童教育畫》,起身喚人。
宋慧心疼地摸摸姜言的頭:“換藥了,還痛嗎?”
“不痛了。”
星苒拉著姐姐湊到跟前:“言言姐。”
姜言見兩人提著大包小包,忙和蔣弈衡伸手接過,放在一旁的圓桌上:“怎么帶了這么多東西?”
星苒調皮道:“這你就要問我姆媽了。”
周銘華望了下四周:“謝稷乘坐的火車,不是說今早到嗎。他人呢?”
姜定知:“給言言他們母子遷戶口去了。”
“周爺爺、宋奶奶,坐。”兩個小豆丁合力抬來張長條凳,推著周銘華、宋慧坐。
二人順著他們的手勁坐下,一人抱起一個,逗道:“哎呀,我可稀罕乖囡了,跟我們回家好不好?”
不好。兩人立馬掙扎著下地,躲在了姜定知和姜言身后。
星韻、星苒看得哈哈哈笑,隨之打開網兜,抱出西瓜拍了拍:“我們挑的,包熟,現在開吧?好幾天沒吃西瓜了。”
蔣弈衡伸手接過:“我來。”
宋慧指指一個大包袱,對姜言道:“江城冬天冷,我給慕慕縫了兩身棉衣,給你們一家三口各做了兩雙布鞋,一單一棉。”山里穿布鞋方便。
“你們家今年的布票全在這里了吧。”姜言解開包袱,取出套棉襖棉褲在慕慕身前比畫著看了看,“大了。”
李柏舟打量了眼,笑道:“不大,要穿兩三年呢。”
姜言想想也對,收了棉襖,去看鞋子,納的千層底,鞋面用的是黑條絨布,拿起一雙單鞋給慕慕換上,大了一指。
小家伙顯擺地走了幾圈,便脫了,捂腳,這會兒沒有涼鞋穿著舒服。
宋慧怕卓航吃味,將小家伙攬在懷里,笑道:“你的宋奶奶還在做,等兩天好不好?”
卓航握著她的手,摸了摸上面的老繭,小臉心疼道:“老辛苦了!航航有衣服鞋子穿。”
哎呀,太可愛、太可人疼了,宋慧抱著小家伙連親了幾口,哄道:“跟宋奶奶回家吧,奶奶老稀罕你了。”
那不行!卓航的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大家哄笑。
蔣弈衡將西瓜抱出去洗了洗,下樓拿來菜刀開了。
大家圍坐在圓桌旁,一人拿起一牙吃了起來。
慕言和卓航吃得汁水橫流,星韻、星苒拿著手絹不停地給二人擦拭。
吃完西瓜,坐著說了會兒話,姜瑜回來了。
蔣弈衡接過妻子手里的包和檔案袋:“交接完了。”
姜瑜點頭,張手朝眾人歡呼道:“我明天不用上班了——”
姜言笑道:“可算是能睡個懶覺了是吧?”
姜瑜朝她翻了個白眼:“誰像你個小聰明啊,畢業選了所小學任教,過了暑假過寒假,每周還有一天半的休息,多清閑吶。”哪像她,一年365天,休息的天數,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姜瑜!”姜言咬牙,“你是不是對小學老師有什么誤解?誰說放假,我們就清閑了?不要集中政治學習、業務進修、參加勞動、做家訪啊?”
“有我累嗎?有我累嗎?”姜瑜不服地連聲問道。
那沒有。
姜言心虛地摸摸鼻子。
姜定知見此,笑道:“我們言言也不輕松。放假,人家老師是進修,我們言言是給人家初中、高中進修班的老師上數學課,一個月掙五十多塊錢呢。”后一句,就是炫耀了。
“哇——”星苒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這么多?!那加上言言姐小學老師的本職工資,寒暑假每月豈不是有一百多?”
星韻狠狠掐了妹妹一把,小聲斥道:“瞎問什么!”
星苒疼得一哆嗦,差點叫出聲來。
姜言點頭:“是有這么多。”她是大學畢業生,入職即定6級,月工資56元,轉正后64元,再加上各種津貼,一月能拿70元。
當然,不能跟人家謝稷比,那就是一個錢簍子,小學就會給人補課掙錢,十幾歲,膽子更大了,專挑有錢人家那種小升初、初升高的學生補課,英語、俄語、數學、化學、物理……什么都教,一個月能掙兩三百,那還是五幾年!
這也是他寒暑假愿意回滬市住的原因。
考上大學后,就不知道了。
等等,不知道那家伙結婚后有沒有上交工資?
姜言想著,抱上包袱回了隔壁。
將東西放在床上,拉開寫字臺的抽屜翻找了一遍,沒有尋到錢或存折。
衣柜……沒有。
樟木箱……沒有。
錢呢?存折呢?放哪了?
姜言站在屋子中央,撓著后腦勺,看著靠墻撂起來的行李。片刻,雙眼一亮,踩著凳子打開了上面的皮箱。
羊絨大衣下面藏著一個文件袋。
姜言抽出來,跳下凳子打開,內里又有幾個小號的紙袋。
抽出一個,是照片。
兒時的全家福,姆媽的大學畢業照,姆媽在醫院拍的工作照……嗲嗲從香港寄來的單人照,兄弟姐妹四人大學畢業后的合影,她的學生照,她和謝稷的結婚照,慕言的滿月照……
一張張姜言看得出神。
最后一張是謝稷穿軍裝的半身照——捏著這張照片,姜言愣了愣,不記得他有當兵啊?
穿的是他哥的衣服?
不對,他有潔癖,從不穿別人的衣服。
“看什么呢?”姜瑜捏著叉子,捧著盤蔣弈衡給切成小塊的西瓜進來,見妹妹坐在松木地板上盯著手中的東西發呆,詢問道。
姜言朝她揚揚手中的照片:“謝稷當過兵嗎?”
“沒呀。”姜瑜湊近了看,“哦,這張啊。那是你們結婚前,他單位來人反復核查你的政治背景(往上查三代),詢問你的生活細節、平常接觸的人、翻看你跟嗲嗲大姐小哥的信件往來。”
姜言一愣:“我當時氣瘋了吧?”小姑娘家家,什么**都沒有了。
姜瑜哼笑:“可不!哪有單位查這么細的?還反復找人核實。你還當是他不信任你,找人調查你呢。那還結個屁的婚啊!你可是跳著腳地寫信大罵了他一頓,鬧著要退婚呢。”
姜言看著照片里,軍帽下謝稷冷俊的眉眼:“然后,他就寄了這張照片?沒說其他嗎?”
姜瑜點頭:“沒,就寄了這張照片。”
“信封呢?”
“被你氣得一把火燒了呀!不過嘛,你小腦袋瓜聰明,很快反應過來,他應該是參加了什么保密工作。”
西北、蘭州……當時,記得小妹冷靜后,再看照片,就知道謝稷所在的單位,是什么保密級別了。
這張照片,小妹再沒拿出來過,謝稷寄來的信更是謹慎地過目便毀,連郵票都沒放過。
姜瑜看著散落一地的照片,目帶關切地詢問道:“想找找過去五年的記憶?”可惜,抄家后,都不敢怎么照像了。
“不是,我在找存折。”將照片收進紙袋,姜言又將剩下一一打開。
結婚證,各種畢業證……存折……
終于找到了,有三個。
姜言欣喜地一一打開,戶主全是她,挨個兒數了數上面的零,咧嘴笑了。
姜瑜湊過來要看,姜言一把護在胸前,身子朝一旁歪了歪,離她遠遠的。
姜瑜白眼一翻,氣道:“看看怎么了?怕我找你借錢啊?”
姜言小表情得意道:“怕你嫉妒!”
姜瑜雙眸一亮,小聲問:“加起來多少?”
“不告訴你。”姜言俏皮道。
姜瑜撇嘴:“你不說,我也能猜個大概。”
姜言不理她,收拾地上的東西。
姜瑜咬著叉子,一樣一樣算:“嗲嗲去港城給了你一張存折,大概有五百,后來他每年都會在你生日前寄來兩百,你結婚他讓爺爺給了你兩千,加起來有五千。”
嗯,這么算是對的。只是,嗲嗲當年給她的是兩張存折和姆媽留給她的一個首飾盒,一張他給存的生活費,一千五;另一張是姆媽給她存的嫁妝,兩千。至于生日前嗲嗲寄來的那兩百,都被她用來買書、訂雜志、買畫報了。
“爺爺每月給你零花,五塊、十塊,大學是二十,你花的省,那么多年攢下來,有幾百。”
這個……二姐對她是不是有什么濾鏡?她是會省的人嗎?只是不太在乎穿戴罷了,畢竟衣服鞋襪都有姐姐們張羅,根本用不著她買。
“你們結婚,謝稷他姆媽、養母各給了你一千。”
“他養母給這么多?”姜言詫異道。
“他養父是罐子窯的八級工,每月工資九十多。”撞了撞妹妹的肩,姜瑜一副姐倆好的模樣,神神秘秘道:“減去這些,你存起來的工資大概有兩千多,剩下的都是謝稷交給你的家用,多少?”
姜言踩著凳子,將東西重新鎖進皮箱:“二哥的工資跟謝稷差不多,你說呢?”其實嘛,她根本不知道謝稷的工資是多少,不過應該大差不差。
姜瑜大概算了下,那應該有三四千。
這些年,小妹偷偷給大姐、三弟寄錢寄物,花的有好幾百。
當然,她和爺爺也在偷偷寄,只是被盤剝去一些,大姐和三弟又有老師、同事要照顧,能吃用到他們自己身上的少之又少。
錢財上,小妹不需要她擔心,日后她在三線就算有個什么急事,手上的錢也足夠用了。
大姐從農村回來后,工作從臺前轉到幕后,工資不低,再加上爺爺給的嫁妝、她和小妹偷偷塞的壓箱錢,她手里少說也有三四千——這還沒算李柏舟乖乖上交的那個存折呢。
兄弟姐妹四個,也就三弟,需要她繼續補貼。
姐妹倆從屋里出來,星韻、星苒帶著兩小只下樓玩去了,爺爺和宋姨在擇菜,準備燒晚飯。
李柏舟、蔣弈衡和周銘華扛著打包好的行李下樓,高高撂著裝了滿滿一車,用麻繩捆好,送去茂園村19號二樓正南房——先塞在姜瑜夫妻睡的床下或擱在陽臺一角。
晚飯燒好,蔣弈衡和周銘華騎著人力三輪車回來了。
李柏舟沒跟來,留在家陪姜諾。
車子沒還,李柏舟借了兩天,明天一早要幫謝稷把他們一家三口的行李,送到火車站行包房稱重計價,辦理托運。
天熱,蔣弈衡和周銘華停好車上樓,均是一頭一臉的汗,身上的衣服濕得能擰出水來。姜定知拿了自己的換洗衣服丟給二人,讓他們去衛生間洗洗。
等兩人洗澡出來,飯菜已擺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