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安靜得只有崔琢批閱公文時,筆尖摩擦紙面發出的沙沙聲和書頁翻動的聲音。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李亭鳶垂首靜立,恭謹的態度沒有一絲懈怠。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雖然她低著頭,但卻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實質一般,將她從發髻掃到裙角,充滿了審視。
李亭鳶悄悄在袖子下擦了擦掌心里的細汗,心臟因那絲目光再度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
不知過了多久,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停了下來。
李亭鳶呼吸一凝,良久才聽見那男人不緊不慢開了口:
“來請安?”
李亭鳶猛地回過神來,斂了神色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亭鳶奉母親之命來向兄長請安?!?/p>
少女輕柔的嗓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也不知是不是兄長這個詞令崔琢覺得不悅,他手指噠地敲在桌面,輕笑了聲。
李亭鳶抿住唇沒說話。
空氣陷入凝滯。
片刻后,崔琢盯著公文再度開口,聲音依舊平直而沒有溫度:
“住得可還習慣?”
李亭鳶心頭一緊,越發謹慎:
“回兄長,清寧苑很好,多謝兄長關心。”
話音落下,崔琢終于擱下筆,抬眸看向她。
男人琥珀色眼底蘊藏著莫名深意,冷靜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最終落在她因緊張而微顫的眼睫上。
崔琢的指腹摩挲了一下。
“既然入了崔府,往日種種,皆需摒棄?!?/p>
崔琢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清晰,落在李亭鳶耳中帶著警醒的意味。
“府中規矩多,不比你從前,望你謹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錯損了府中清譽?!?/p>
李亭鳶臉色發白,眨了眨眼逼推眼底的委屈。
“是,亭鳶明白。”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溫順又規矩,“亭鳶定當恪守規矩,不敢有違?!?/p>
崔琢凝視著她的發頂,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緒。
良久,他放緩了語氣:
“倘若有什么短缺,可以直接來告知于我,亦不必太過拘謹。”
頓了頓,“若是沒事,便下去吧?!?/p>
李亭鳶沒動。
崔琢重新執筆的動作頓住,眉梢微挑:
“還有事?”
李亭鳶微微捏了下袖子,鼓足了勇氣抬頭,直視著崔琢的眼睛,認真問道:
“世子是否不喜我喚你兄長?”
其實她想問的是,他是否不喜她,不喜她被崔夫人認作義女,辱沒了崔府的門楣。
可她到底沒勇氣那般直白地將話問出來。
對面的男人動作一頓,掀起眼簾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李亭鳶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問出這樣的話,許是不甘,又許是自己對于三年前那件事還有芥蒂。
她此刻心中雖然忐忑,卻也沒有一絲退縮地直直望進他的眼底。
崔琢看了她片刻,重新擱下筆,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態較之方才透出不經意的松散,眼簾下壓。
反觀李亭鳶渾身緊繃,攥在身側的指節發白,如同被獵人盯上的獵物。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撞。
良久,崔琢率先移開了視線。
“李亭鳶——”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將手邊的白玉扳指拿起來重新戴上,緩緩起身繞過桌案。
男人高大的身軀越逼越近,他的視線仿佛是一張網,緊鎖著她。
松香混合著微微滾燙的男子氣息傾軋而來。
李亭鳶攥緊了拳,下意識后退了半步,吞咽道:
“兄……”
長字還未出口,崔琢垂眸睨了她一眼,喉嚨里溢出一絲若有似無的輕笑。
還不待她反應過來,他已經繞開她,走到她身后的書架前,取下一本賬冊,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冷靜:
“在你算清這本書冊中的賬目前,尚且不可喚我兄長。”
他將書冊遞過來。
“當然,倘若你算得不出差錯,我亦可答應你一個條件。”
李亭鳶臉上的熱意還未徹底退下,胸腔里的心臟也在鼓跳不停。
答應她一個條件嗎?
聞言,她的視線怔怔落在那本賬冊上。
男人捻著賬冊的手指冷白修長,白玉雕出遒勁的筋骨,手背隱隱蜿蜒著幾道只有成年男性才有的青筋。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沉穩有力,不知有多少事關天下百姓的大事,從這雙手下流過。
崔琢拇指上帶著一枚白玉扳指,玉質清潤溫和,上面的松鶴紋路雕琢的栩栩如生。
李亭鳶的視線如被燙到了一般匆匆移開,臉頰重新燒了起來。
三年前的那個夜里,她便討教過這枚扳指冰涼的溫度和凹凸分明的紋路,那上面沾過太多東西。
她輕輕吞咽了一下,趕走腦海里不合時宜的念頭,抬手去接賬冊。
也不知是對方故意還是什么,李亭鳶從他的手中抽了幾次也沒抽走,兩人的手指又挨得極近,像是對峙。
她抬頭看他,目露疑惑。
對上目光的一瞬間,崔琢才將手松開,可看著她的眼神卻諱莫如深,透著不清不楚的意味。
李亭鳶心里一緊。
有那么一瞬間,她瞧著他的神色,差點兒以為那枚扳指是他方才故意戴給她看的。
李亭鳶呼出一口氣,佯裝淡然,平靜地問他:
“什么條件都可以么?”
她的身后便是書架,兩人離得極近,呼吸幾乎交錯在一起。
崔琢身量高大,李亭鳶才剛及他胸口。
從崔琢的角度向下看去,少女臉頰暈開薄粉,春雨海棠一般嬌艷,巴掌大的小臉上杏眸大睜略帶期許。
她自己許是都不知道,自己纖長的眼睫上還墜著些許我見猶憐的細碎淚珠。
崔琢眸光驟然一黯,向后退開些許。
“嗯?!?/p>
他將手背回身后,指腹輕輕摩挲,喉結滾動:
“什么條件都可。”
男人一退開,方才那股駭人的壓迫感也跟著消散。
李亭鳶這才重新冷靜下來。
她收了冊子,垂下眼眸,在心底默默盤算著想要的條件。
崔琢視線向下,不動聲色劃過她唇畔微微彎起的弧度。
-
李亭鳶回去后,怔怔坐在桌前平復了會兒情緒,便開始迫不及待翻閱起崔琢給自己的賬冊。
這是崔家在郊外的一處田莊的賬目,記錄的恰好是去年一整年整個莊子上的營收和支出。
不過好在崔琢交給她的這個莊子只是崔家產業中最小的一個,且這個莊子管理得當,賬目還算清晰。
李亭鳶翻看了半天,心里大致也有了底。
才打算將幾處打眼看去有些問題的地方標記出來,她四周巡視了一圈才發現……自己的房間里好像沒有準備筆墨紙硯。
想也是,她一個女子,千里迢迢趕來投奔,崔母必然是想著如何給她安置飲食起居,哪里會先顧及到這些。
崔月瑤就更不用想了。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去找崔琢要一套筆墨紙硯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歡快的腳步聲。
崔月瑤人還未到,聲音倒先傳了進來。
“沅姝!快看我給你帶什么來了!”
李亭鳶下意識將手邊的賬冊收進了抽屜,這才起身迎了出去。
只見崔月瑤提著一個大大的箱子正哼哧哼哧地走進來,她身后的婢女兩個婢女一個抱著一摞厚厚的被褥,另一個也同她一樣提了個更大的箱子。
李亭鳶走下臺階接過崔月瑤手里的木箱,不解道:
“你這帶的都是什么呀?”
崔月瑤甩了甩手,“有水嗎?渴死我了!”
李亭鳶將箱子放在桌上,倒了杯水給她。
崔月瑤一口氣喝完,緩了幾息,拍著箱子道:
“想著你要回來,前幾日剛定的玲瓏齋的胭脂和金玉閣的朱釵首飾!還有這套被褥、這套被褥用的是蘇州特制的云錦紗,綿軟貼膚,母親特意命人為你準備的!”
木箱一揭開,李亭鳶果然見里面整整齊齊排放著各色胭脂和首飾,且看著就是時興而價格不菲的樣式。
她心里一暖,拉住崔月瑤的手,柔柔道:
“你又破費了,崔府愿意收留我已是心存感激……”
“說什么收留呢!”
崔月瑤瞪她,“以后你就是我的親姐姐!再跟我客氣我可不依!”
李亭鳶抿唇輕笑,“多謝你。”
“對了小姐,這些放哪里?”
崔月瑤身旁的小丫鬟捧著一個錦盒走上前來。
方才李亭鳶便注意到了這個錦盒,只因為這個盒子更素雅,同崔月瑤帶來的那些珠光寶氣的木箱都大為不同。
她瞧見上面擺了一套筆和墨條,旁邊的硯臺底下還壓了一摞紙。
“這是……”
“哦,這個啊……”
崔月瑤不以為意道:
“方才我來的路上碰到張伯,張伯說哥哥命他開庫房,給各房發放新的文房四寶,這不,這一份恰好要給你送來,我就順路帶過來了?!?/p>
崔月瑤對筆墨紙硯不感興趣,說完便拉著李亭鳶去瞧新買的胭脂了。
李亭鳶回頭,視線掃過那一套紙筆,心弦像是被誰不經意間撥了一下一般。
“對了,說起我哥,他今早有沒有難為你?”
李亭鳶被崔月瑤拉著坐下,聞言忽然想起兩人在書架前那一幕,心里沒由來的一陣心虛。
崔月瑤見她不答,以為她又被為難了,忙道:
“你別往心里去,哥哥他對誰都那樣,嚴厲得很!我小時候背不出書若是被他知道,他罰我抄十遍都是輕的!哥哥他定是看重你,才對你要求嚴格的?!?/p>
李亭鳶心里苦笑。
他對妹妹是“恨鐵不成鋼”,而對她,只是單純的“不喜”。
不過這些同崔月瑤毫無關系,她也不想讓她徒增煩惱。
過了片刻,李亭鳶忽而想起什么般問道:
“對了,你今早說你哥哥他還未成婚?”
“哦!差點兒忘了!”
崔月瑤一拍腦袋:
“那陸承宵是哥哥好友的孩子,陸哥哥的妻子兩年半前生承宵的時候難產而亡,陸哥哥受不了妻子離世,在半年后將承宵托付給哥哥后,也追隨妻子而去?!?/p>
崔月瑤摳著手指,嘆息,“怎么會有這么傻的人啊,留下個半歲的孩子,哎……”
崔月瑤口中的“陸哥哥”李亭鳶從前也見過幾次,是一個十分開朗的人,那個陸哥哥的妻子也很陽光,兩人是從小的青梅竹馬。
卻不想原來那個孩子是他們二人的。
李亭鳶想起記憶中鮮活的那兩人,不免唏噓,也跟著嘆了口氣。
“不過我想不通,哥哥為什么會看上那個柳夢鳶?!?/p>
崔月瑤靠在李亭鳶肩上,手中絞著她一縷頭發自言自語:
“聽我娘說,似乎是之前瞧見哥哥房中收著一條繡了‘鳶’字的手帕,也不知是那柳夢鳶什么時候送的,哥哥從前可從未收過哪個女人的東西……”
那邊崔月瑤還在耳畔絮絮叨叨說個不停,李亭鳶的臉色卻忽然間變得煞白。
她渾身如猛地墜入冰窟一般,一股寒意自脊背后面迅速竄了起來。
——三年前那夜之后,她確實丟過一條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