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亮的日光從門外照進來,門廳處立著一道頎長身影。
含霜履雪的端方君子,鶴姿昂藏,皎如明月。
男人一身紫色官袍還未換下,蟒紋玉帶勾勒出精瘦的腰肢,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鋒利的五官俊朗,眉眼間還帶著一絲官場的冷肅和疲憊。
在他身后,碎金一般的夕陽灑在對面朱漆廊柱上,微風拂動檐下的竹簾。
國公府恢弘而高雅。
然而崔琢只是靜靜往那里一站,那原本雍容華貴的一切便剎那間黯然失色。
三年未見,歲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將從前他身上原本的那份清冷,沉淀成了更加迫人的威勢與深沉。
他一如從前的平靜沉穩,就好像生來不會被情緒困擾,哪怕李亭鳶見過他在黑夜里那般動情,過后仍然穩重自持。
男人在門口站定,視線平淡地掃過廳內眾人。
李亭鳶慌忙垂眼,冰涼的指尖下意識緊絞在了一起,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然而崔琢的目光在她臉上卻只停留了不足一瞬。
他看她時,仿佛是掃過屋中的一把椅子,一個擺件,神情始終淡漠而疏離,對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后,便淡淡移開了視線,抬腳跨進門檻。
李亭鳶緊絞手指的動作猛地頓住,臉頰剎那間變得滾燙。
他果然什么都不記得了。
她方才在期待什么,亦或是緊張什么?
她的唇角幾近自嘲般扯了扯,心里所有的忐忑與不安全都變成了對自己的不齒。
——他從不記得,也不曾將那一夜當回事過。
興許在他眼中,那夜的意外甚至連他案牘上染臟的一個墨點都不如,只有她還一遍遍回憶起那晚。
這感覺就好像,他是高潔的天上月,名花有主,而她卻還躲在陰暗里一遍遍不知羞恥地褻瀆他。
方才所有的溫馨,在這一刻面對他的冷漠時,全都變得不值一提。
李亭鳶暗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斂起所有心思,規規矩矩隨著眾人起身行禮。
突然,那原本還在溫氏懷中的小肉團子掙扎著下地,在眾人皆斂眉行禮的時候,歡快地喚了聲“爹爹”,一頭撲在了崔琢的腿上。
那聲“爹爹”令李亭鳶的心臟猛地刺了一下,她下意識抬頭朝父子二人看去。
崔琢俯下身去抱起孩子,原本淡漠的神情里這才有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他本就身材高大,隨手抱起個兩歲的孩子毫不費力。
“承宵今日可有好好用飯?”
小肉團子捧住他的臉頰,吧唧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奶聲奶氣又一本正經回道:
“回爹爹的話,承宵今日吃得極好,午膳時的雞腿兒承宵吃了兩個呢!”
崔琢輕笑了下,調整了一個更為穩妥的姿勢穩穩地托著孩子。
李亭鳶從未見過這樣的崔琢。
他身上的紫色官袍還帶著朝堂上的凜冽寒意和肅殺,然而抱著孩子的動作卻柔情而寵溺。
李亭鳶微微抿唇,心底蔓延出一絲酸澀。
崔琢抱著孩子從她身邊擦過,走到上首,“母親?!?/p>
溫氏從他手中將孩子接過去,崔琢的視線掃過李亭鳶,狀似不經意地問起:
“母親,這位是?”
“你回來得正好,我才要派人去尋你呢?!?/p>
崔母將李亭鳶拉到身前,“這就是我常同你提起的亭丫頭李亭鳶,此前她總是來府中尋瑤兒,不過你可能忙,不曾注意過。”
她拍了拍她的手,不容置疑地同崔琢說:
“亭丫頭孤苦無依,我已同她和瑤兒商量好認她做女兒,你尋個合適的機會安排一下,開了宗祠,也好盡快將事情定下。”
崔月瑤在一旁忙不迭地點頭應和。
李亭鳶原本要拒絕的話被母女二人生生阻在了喉嚨里,只能微微低下頭去,借此遮住自己眼底的忐忑。
崔琢聞言,果然微微側身,視線再度落到她的身上。
他削薄冷白的眼皮微微壓著看她,這次的目光中帶上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他立在那里,身形清雋,姿態里甚至還有幾分氣定神閑的意味。
然而像崔琢這種常年浸潤官場秉政當軸的男人,即便只是視線平靜地掃過來,目光中的深沉與凌厲也足夠壓迫。
李亭鳶的呼吸猛地一緊,在他的審視下如同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窘迫得無處遁形。
三年前……三年前當她在床邊大著膽子環住他腰身的時候,余光里,他的目光也是這般平靜而難測地居高臨下審視著她。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李亭鳶胸腔里的心臟越跳越快,滾燙的熱意不住往臉頰上涌。
良久——
“認作女兒?”
崔琢的聲音涼涼的,同方才對那孩子說話時的語氣截然不同。
他似乎極輕地笑了下。
李亭鳶垂在身側的指尖猛地一顫。
崔琢說完那句話后,卻再未急著說下去,而是走到上位坐定,隨手端起了手邊的茶盞。
男人的視線隱在氤氳的熱汽后,看不真切,只是拿杯盞的那只手,骨廓分明、溫潤如玉,微微凸起的青筋虬結有力。
今日的茶似乎并不合意,李亭鳶發現他的眉心極輕地蹙了下。
房間里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吊著氣息,等待著崔琢發話。
半晌后,茶盞被放回桌面上,杯盤撞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那位年輕的崔家家主這才不緊不慢地重新看向李亭鳶,視線在她的臉上打量,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母親慈心,兒子明白,只是——”
他的語調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鎮國公府認親非是尋常百姓家過繼,牽扯甚廣?!?/p>
“李小姐?!?/p>
他對她用了最客套的稱呼,“倘若我沒記錯,令尊李大人,此前在工部任正五品都水清吏司郎中。”
李亭鳶呼吸微滯。
接著,她就聽他說出打從進門到現在,最令她難堪的話:
“李家清流門戶,家風自是清正。然而崔家累世簪纓,李府與我鎮國公府門第……終究有別?!?/p>
他略微停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李亭鳶逐漸蒼白的臉,繼續道:
“倘若貿然認親,徒惹外界無端揣測,于李小姐清譽無益,于我國公府聲譽,亦恐有礙?!?/p>
崔琢的語氣很冷靜,冷靜到近乎冷漠。
李亭鳶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整個人如墜冰窟,而后又在眾人各色的目光下,猶如被架在火上炙烤。
她甚至克制不住地開始顫抖。
“兄長!”崔月瑤沖上來扶住她,氣得直跺腳,“你怎么能這么說她!”
“明衡……”
崔母亦不贊同地蹙眉。
崔琢不動聲色,目光依舊鎖在李亭鳶的身上,漆黑的瞳眸深不見底,讓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指腹在茶杯邊沿摩挲了一下,不容置疑地為此事定了秤:
“母親若真心憐惜,收李姑娘作義女便是,予她一份庇護,亦全了情誼,已是足夠?!?/p>
李亭鳶死死咬住下唇,鼻腔里的酸楚不住往外涌。
她與他有過不為人知的一夜。
盡管他仍舊高不可攀,可李亭鳶心中下意識覺得,他是同旁人不一樣的。
然而她現在才知道,原來在崔琢的眼中,她不過是個入不得眼的陌生人,甚至與這高門煊赫的國公府還有著云泥之別。
崔琢清正又冷靜,他在云端,不會也不屑對她這個“陌生人”厭惡鄙夷。
他只是在云淡風輕的語氣下,輕描淡寫地向李亭鳶陳述了一個事實——她不配。
崔府義女四個字,對她來說仿佛已是天大的恩賜。
所有的感動、忐忑和微弱的希望,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巨大的屈辱和難堪近乎沒頂般朝李亭鳶涌來,有一股不甘與委屈在胸腔里橫沖直撞。
李亭鳶攥了攥拳,突然抬起了頭。
這是她打他進來起,第一次鼓足勇氣與他對視。
然而才剛望進崔琢那雙冷漠深沉的眼中,李亭鳶心底猛地一顫,那股原本因屈辱而積攢的怒意卻又瞬間消失殆盡。
——她想到了同她一道回京的弟弟,她答應過他要想辦法讓他拜入薛大儒的門下。
空氣中拖出一道窒息的沉默。
李亭鳶死死咬著唇,又緩緩低下了頭。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拼命壓抑住聲線里的顫抖,緩緩屈膝,對崔琢行了個無比標準卻也無比疏離的禮,輕聲道:
“世子思慮周全,亭鳶謝過世子,謝過……夫人?!?/p>
方才那句幾乎脫口而出的“母親”二字,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化作喉間一抹淡淡的苦澀。
崔琢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看著她低眉順眼、強作鎮定的模樣,男人深沉的眸中窺不見半分情緒,官袍前胸繡的金絲鶴紋隨著他的呼吸,隱隱起伏不定。
良久,崔琢別開視線,淡淡道:
“既然入了我崔府,作為兄長,我自是對你有教導之責,你亦不必過于憂心,崔家今后會護你周全?!?/p>
李亭鳶神情麻木,乖順得近乎刻板地應了聲“是”。
崔琢望著她的模樣,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曲了曲。
“傳膳吧?!?/p>
崔家重矩,飯桌上安靜得近乎壓抑。
李亭鳶更是一整頓飯下來都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捱過了用飯,崔琢還有事情先行一步,屋子里的氣氛這才緩和了下來。
崔月瑤輕輕搖了搖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安撫道:
“你別往心里去,我哥他就是這樣……你別看他看起來冷漠,其實對自己親近之人都極好的,哥哥既準了你義女的身份,今后定會護著你的?!?/p>
李亭鳶抬頭瞥了眼男人漸行漸遠的挺拔背影,臉色發白,搖了搖頭沒說話。
崔琢剛一走出院子,便聽身后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陸承宵蹬著小短腿兒呼哧呼哧地從身后跟了上來。
“爹爹!”
崔琢腳步頓住,修長的手指往陸承宵脖頸后的衣領上一勾,淡笑道:
“我說的什么忘了么?不許叫我爹爹?!?/p>
陸承宵一愣,小眉毛頓時皺在了一起,嘴一癟:
“可方才在廳中,爹……”
對上崔琢似笑非笑的目光,陸承宵不自覺吞了吞口水,連忙改口:
“方才在廳中,崔叔叔可是允許我喚你爹爹了呢,為什么現在又不許了?!?/p>
陸承宵從小就被養在崔琢身邊,對于這個厲害的叔叔心中既欽佩又儒慕,總是想盡法子想讓這個叔叔做自己的爹。
方才他喚他爹爹,他沒有反駁,反倒還親昵地抱起了他,這讓陸承宵以為他終于肯認他了呢!
崔琢眼簾下壓,意味不明地盯著陸承宵。
片刻后,他放開他的衣領,在他頭頂拍了拍,語氣淡薄而不容置疑:
“去做今日的功課?!?/p>
陸承宵不敢忤逆他,低頭失望地哦了聲,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待到那小肉團子依依不舍地走遠,崔琢臉色一白,忽的蹙起了眉。
“世子!”
一旁的長隨崔吉安見狀,輕車熟路地從懷中掏出藥瓶,倒了一顆藥丸遞上來。
崔琢捻起藥丸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吉安的掌心。
崔吉安被凍得一哆嗦,抬眼下意識覷著自家主子的神色。
三年前那場百花宴,世子消失了一晚上,第二日回來后便病倒了。
可太醫院里所有太醫挨個替世子診了個遍,也未查出病因來。
直到世子的至交好友找來了一位神秘的苗疆大夫。
那大夫替世子診治后語出驚人,說世子是被人種了蠱毒,而那種蠱毒……只有與女人交合時才會被種上。
需尋到那夜的女子服下解藥再與世子交合,方可徹底解蠱。
得知這個消息時屋中人面面相覷。
世子自來清冷不近女色,在他身邊從未出現過任何一個女人。
且不說他何時與女人有了肌膚之親,便是那女子是誰他們都無從得知,更遑論去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