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昏昏,紗帳中映出兩道模糊的身影。
鎏金獸首香爐中本應筆直而上的煙霧,隨著拔步床角銀鉤撞擊的清脆聲,被打散成了淡青色的薄霧飄散在熱浪滾燙的空氣里。
床榻邊,玉帶衣裳七零八落散亂堆疊一地。
帳內昏昧的燈火映著男人聳動的肩峰,光暈中汗滴搖墜。
有那么一瞬間,對上男人滾燙而鋒利的眼神,李亭鳶恍惚生出一種他已經認出了自己的錯覺。
崔琢,自己至交好友崔月瑤的哥哥,上京城最最清冷矜貴、高不可攀的世家公子。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與他生出這般荒唐的交集。
窗外就有絲竹樂器之聲飄來。
隔著不遠,人群鼎沸。
李亭鳶甚至能聽到一門之隔外崔月瑤同旁人說笑的聲音,仿佛下一瞬,她就會推門而入,發現她正在和她哥哥無媒茍//合的不恥之事。
李亭鳶忽然緊張不已,身前男人似乎悶悶地“嘶”了聲。
很快他又箍著她的腕,將她緊張的思緒帶入了更加狂猛的浪潮之中。
密實的錦帳里溫度不斷攀升,熱浪席卷著酒氣翻騰。
忽然間,不知從何處闖入一陣濕冷的狂風,吹散了帳中的旖旎。
李亭鳶身子猛地一墜,倏然醒了過來。
日光灼眼。
心臟劇烈跳動著,一下一下似要沖破胸膛。
李亭鳶撫著胸口小口喘息,視線怔怔望向那車簾下灑進來的斑駁光影,過了好久才緩緩回過神來。
——她竟是難捱舟車勞頓,不知何時趴在馬車中的小幾上睡著了。
少女視線落在眼前的青玉瓷杯上,抬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水,雙手捧著小口小口抿下去半杯。
明晃晃的光線下,纖細的手指像玉一般潤得透澈,緊攥著冰冷的天青色瓷杯。
李亭鳶看著車窗外闊別三年的街景,心中情緒一時復雜難辨。
方才那樣的夢在初初離京的那一年,她不知做了多少回。
后來直到半年前父親病重。
那時候母親整日只知道自怨自艾、以淚洗面,她既要照顧病重的父親,又要安撫母親,還要承擔起弟弟的學業。
整日里忙得不可開交,便再也未曾想起那夜之事了。
只是此次回京,許是一想到要再度見到那個男人,這兩日她才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頻頻夢見那個荒唐的夜晚。
李亭鳶纖細的秀眉微微顰了起來,瑩白指腹在杯沿上壓出輕微的紅痕。
說起來這次回京,實乃迫不得已。
這三年來她從未刻意打探過他的消息。
當初發生那件事前,就聽聞崔府在與沈府議親,這么多年過去,想必他早已娶妻生子了吧。
可倘若他已有了妻兒,在府中她又要如何面對他。
李亭鳶微微斂下眼眸,纖長的眼睫輕輕遮擋住眸中情緒,雙手略顯不安地扣著杯沿。
馬車很快繞過一條街巷停了下來。
“李姑娘,國公府到了。”
車夫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
李亭鳶靜坐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氣,拖著沉重而忐忑的步子緩緩下了馬車。
春日陽光正盛,灑在身上,驅走了一絲指尖的涼意。
抬頭望去,“鎮國公府”四個御賜的鎏金大字在熾烈的陽光下灼灼耀眼,朱門高闊,門前那對青石狻猊神色威嚴地俯瞰長街。
所有的一切都在無聲昭示著崔府的顯赫門第與高不可攀。
似乎只是站在這清肅莊嚴的門前,便能輕而易舉叫她一直竭力遮掩的慚愧與羞恥無處遁形。
李亭鳶緊緊攥著手中的包袱,仿佛那就是她所有的依仗一般,心底的忐忑卻愈演愈烈。
正在此時,國公府的朱漆大門緩緩發出厚重的聲音,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沅姝!”
沅姝是李亭鳶的閨名。
門內的崔月瑤乍一見到闊別三年的好友,驚喜地瞪大眼睛,提著裙擺朝李亭鳶跑了過來。
“怎么這個時辰就來了!不是說下午才到么?我正打算去城門口等你呢!”
崔月瑤性子跳脫,嘰嘰喳喳的,絲毫沒有三年未見的生疏。
說話間,頭上的珠釵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竟是比那四個鎏金大字還要耀眼。
李亭鳶低頭看了看挽在自己臂彎里那只毫不客氣的手,又抬頭看向崔月瑤明艷的臉,眼睫顫了下,似有一股溫熱柔軟的泉水無聲無息地漫入了胸腔。
半晌,她的唇角緩緩綻放出一抹真心實意的笑意:
“心急見到你,路上便快了些?!?/p>
崔月瑤不屑地哼了聲:
“你慣會給我灌**湯!別以為這么說,我就會原諒你當初的不辭而別!”
李亭鳶忍俊不禁,才要開口哄她,一回頭卻發現,前一刻明明還在嗔怪她的崔月瑤眼角不知何時竟微微泛起了紅。
崔月瑤語氣哽咽,分明是埋怨的語氣,然而說出來的話又透著心疼:
“怎么這么瘦了,這些年你定是沒有好好照顧好自己!為何當初你家遭難不肯告訴我,即便我沒什么本事,可我哥他……”
李亭鳶聽她提起崔琢,面上神情不自然地僵了一下,輕拍她的背:
“我這不是回來了么?”
“可你……”崔月瑤還要再說,從府門內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仆婦。
那仆婦一身華貴衫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規行矩步來到兩人身邊,笑著對李亭鳶施了一禮:
“李姑娘一路舟車勞頓,我們家夫人里面有請。”
說著,又語重心長對崔月瑤勸道:
“三姑娘,還是先進去再說吧?!?/p>
崔府重規矩,府中姑娘在大門前摟摟抱抱實在不合規矩。
崔月瑤小小地晃了晃李亭鳶的袖子,“進去吧?!?/p>
從前李亭鳶時常來崔府尋崔月瑤。
國公府的府邸雅致大氣,亭臺樓閣,移步異景,同她記憶中的一般無二。
只是闊別三年,這熟悉的景致又難免像是隔了層看不見的紗,透著幾分陌生的疏離。
一路上李亭鳶都有些心不在焉。
剛繞進東花廳的照壁,門內便響起一道稚兒奶聲奶氣的說話音,隨即屋內眾人皆是輕笑出聲。
李亭鳶的腳步猛地頓住,臉色霎然一白。
崔月瑤奇怪地看著她,“怎么不走了?”
李亭鳶回過神來,搖搖頭,隨她一道步上臺階。
幾人剛一跨進花廳,屋內眾人皆靜了一瞬,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李亭鳶的身上。
倒是崔母率先開了口:
“是亭丫頭嗎?快來讓我瞧瞧?!?/p>
屋中除了崔母陳氏,二房家的伯母溫氏、以及溫氏的兒媳柳氏并幾個二房的遠房表親也在。
她一開口,房間里的其余人也都活絡了起來,有夸李亭鳶幾年不見出落得越發標致的,有問她路上可辛苦的。
李亭鳶一一回了眾人,從善如流地來到陳氏身前。
崔母懷中抱著一個兩歲多快三歲的稚兒,李亭鳶過去的時候,離得最近的溫氏將那孩子抱了過去。
李亭鳶暗自抿了抿唇,斂衽欲行大禮,“亭鳶拜見夫人……”
膝蓋還未彎下去,手臂已經被崔母輕輕托住。
“好孩子,不必多禮?!?/p>
崔母的手溫暖干燥,慈愛地打量著李亭鳶,語氣充滿憐惜:
“怎么瞧著臉色不好?還瘦了這么多,這些年苦了你了?!?/p>
崔母是個溫和的女人,四十出頭的年紀,說話柔柔的,從前便對李亭鳶頗有照顧。
她的話一出口,李亭鳶鼻尖一酸,眼眶微微發燙:
“勞夫人掛心?!?/p>
從前沒人同她說一句辛苦的時候,她倒不覺得什么,可乍然聽到旁人的撫慰,那點一直壓在心底的委屈便憋不住了。
崔母哎了聲,將李亭鳶拉到身前來,拭掉她眼角的淚,心疼道:
“既回來了,好孩子,以后崔府便是你的家?!?/p>
她拉李亭鳶坐下,笑著對她道:
“當初瑤姐兒說要接你回京的時候,我便心生歡喜,今后便在崔府安心住著,也好給那小潑皮做個伴兒,管管她那性子?!?/p>
崔月瑤一左一右和李亭鳶圍在母親身邊,故意露出一副不悅的表情,嗔道:
“母親!我可不是潑皮!”
崔母聞言瞪了她一眼,眾人也被她那副嬌憨的表情惹得哈哈大笑。
崔月瑤摸了摸鼻尖,挽住李亭鳶的手臂,撒嬌道:
“既然沅姝回來了,不然母親干脆認沅姝做女兒吧!我早就想讓她做我姐姐了呢!”
李亭鳶原本正心神不寧地瞟向門口,聞言猛地回頭,不由下意識拒絕:
“月瑤,別瞎說,我怎敢……”
“有何不敢?”
崔母一直便對李亭鳶頗有好感,聞言竟當真動起了心思。
她怕了拍李亭鳶的手,目光真摯:
“你是個懂禮數的好孩子,我與你頗覺有緣,也早就將你視如親女,瑤兒說的對,亭丫頭,日后,你便喚我一聲‘母親’吧?!?/p>
李亭鳶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去,絞著袖口,心里頭一時間七上八下。
若說不心動是假的,除去崔琢不說,崔家人都待她極好,況且如今她失怙失恃,若是有了家人,今后的日子也不會太過艱難……
崔月瑤在一旁晃著她的手臂催她:
“沅姝,快叫母親呀!”
“是呀,今后瑤姐兒可就能和亭丫頭做親姐妹了!我們國公府啊,可太稀罕小姑娘了!”
眾人滿心歡喜在一旁幫腔。
李亭鳶知道眼前這一大家子對她的喜歡都是真心實意,這種久違的溫情令她分外珍惜,可倘若成了崔府的女兒,便是那人的妹妹……
她緊緊攥著袖子,眼睫劇烈顫著,心中矛盾的情緒愈演愈烈。
崔月瑤不住地催促她。
李亭鳶抬眸,看向崔母慈愛而鼓勵的眼神,嘴唇蠕動,那聲“母親”在唇齒間徘徊,帶著一絲渴望與忐忑,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母親?!?/p>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毫無預兆地自身后響起。
泠泠的聲音如同雪山之巔刮過的寒風,瞬間凍結了滿室溫馨。
李亭鳶身子一僵,全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驟然凝固了一般。
停滯須臾,她僵硬地,一點一點地緩緩轉過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