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的一下,李亭鳶只覺得全身血液瞬間沸騰,熱意直竄頭頂,燒得臉頰發燙。
她下意識后退一步,第一次在他面前慌得掩飾不?。?/p>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p>
崔琢視線仍然意味不明地籠著她,慢慢直回了身子:
“此事本就是崔家之事,與你無關,讓你清算賬冊也是因你更為熟悉,李亭鳶——”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你不必自作多情我是為你費心,有的是等著為你費心之人。”
崔琢的態度轉變太快,以至于李亭鳶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世子說的是……宋公子?”
崔琢掃了她一眼,冷冷收回目光,語氣又變回了從前的淡漠:
“手腕虛浮,筆力不夠,賬冊是算對了,但僅僅能入眼而已?!?/p>
他將李亭鳶寫好的紙收了起來,“宋聿詞已連中兩元,一手好字更是得薛清鴻幾番夸贊?!?/p>
他明明只是用著最平淡的語氣說著實事求是的話,聽在李亭鳶的耳中卻覺得是莫大的諷刺。
她原本滾燙的臉頰上血色盡褪。
又來了,那股屈辱和不自量力的感覺。
在他眼里,她還是那般卑微和不堪,她配不上崔府,也配不上他身邊的任何人。
至于今日那件事,當真如他所言,只是因為牽扯了崔月瑤,他為了保全月瑤和崔家的名聲而為之,與她……沒有一文錢關系。
況且崔家家大業大,倘若推她一個弱女子出去堵悠悠眾口,恐有失體面。
李亭鳶無聲扯了扯唇角。
“世子所言,亭鳶明白了……”
盡管已經無數次告訴自己沒關系,勸誡她與他本就是云泥之別,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李亭鳶還是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崔琢抬眸打量著她的神色,冷硬的眼眸中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
他蹙了蹙眉,才要說話,蕭云叩門,“主子,李嬤嬤來傳話,三姑娘醒了?!?/p>
-
春棠苑。
崔月瑤紅腫著雙眼,咬著唇環抱雙膝坐在床上,視線空洞,唯獨眼淚如開閘的水一般無聲滾落。
她從未想過,自己愛慕了那么多年的男人,竟有一副這般丑惡的真面目。
明明蔣徐安從前對她那么好,好到無微不至,好到讓她覺得他甚至可以為了她犧牲自己的性命。
門口傳來一陣響動,崔月瑤剛回頭看過去,就見大門被誰猛地撞開,一個黑色的影子滾了進來,悶悶撞在墻邊的桌角上。
“瑤瑤姐,我將這混蛋給你捉回來了!”
李懷山跨進門檻,一腳踩在地下那個黑影身上,抬頭瞧見床上的崔月瑤,一愣,“瑤瑤姐,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崔月瑤猛地翻身下床,連鞋都沒來得及穿便沖到了被綁的蔣徐安面前。
蔣徐安鼻青臉腫,眼睛瞇成一條縫兒,口中堵著白布“嗚嗚”地抬頭看她。
“啪!”
崔月瑤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底浮現隱隱的痛楚。
“蔣徐安,我崔月瑤眼瞎!錯看了你!”
崔月瑤冷笑一聲,轉身抽出一旁架子上一把展示用的匕首,架在了蔣徐安的脖頸上。
蔣徐安猛地睜大眼睛,口中哀哀嗚咽著。
崔月瑤動作一頓,眼底蔓延出無盡的痛苦和遲疑。
“瑤瑤姐……”
李懷山上前一步,握住崔月瑤的手腕,“你冷靜些!”
少年的手寬厚有力,掌心滾燙的溫度暈進手腕薄薄的皮膚里。
崔月瑤的手下意識一抖,回頭看向他。
李懷山的面容近在咫尺,五官棱角已經有了幾分成熟男人的輪廓。
崔月瑤瞥開臉去。
“你放開我,我不動就是?!?/p>
李懷山方才心急,這般做并未多想,如今經她一提醒,像是被燙了一般耳朵悄悄染上紅暈。
但他并沒有立即放開她,而是繼續執拗地攥著她的手腕,直視著她。
“抱歉瑤瑤姐,我只是……”
他輕咳一聲,“我只是不想你為這樣的人渣,手上沾血,你若……你若想殺,我可替你代勞?!?/p>
崔月瑤被他這樣攥著,神情也有些不自在。
但她又不能在一個自己當做弟弟的男人面前表現得太過明顯,只好抿了抿唇,任他握著。
“不必了?!?/p>
“帶他去找我哥吧?!?/p>
-
蔣徐安被五花大綁著送進來。
李亭鳶低頭厭惡地看了眼蔣徐安,而后細細打量起在他身后的李懷山。
李懷山接觸到姐姐關切的目光,知她心里愧疚今日帶他涉險,忙咧著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對她憨憨地笑了下。
李亭鳶嗔瞪他一眼,過去扶住剛進門的崔月瑤。
“瑤瑤?!?/p>
她的聲音很輕,似是怕驚嚇到她一般。
崔月瑤卻一把抱住了她,“沅姝,對不住,今日之事我都聽說了,是我太過魯莽?!?/p>
“傻不傻——”
李亭鳶推她,自己的語氣也跟著哽咽,“你我都沒事就好?!?/p>
倘若在別人面前還能強壯鎮定,但見到崔月瑤,被她這么一抱,李亭鳶的情緒也有些繃不住了。
崔琢抬眸看了兩個姑娘一眼,對李懷山略一頷首,“辛苦?!?/p>
李懷山受寵若驚地擺手:
“崔、崔大人客氣了,此事都是我應當做的,況且崔大人幫我在薛大儒面前美言,我還未正式謝過您呢?!?/p>
崔琢視線不經意掃過李亭鳶。
“是你自己學識優秀,不必謝旁人。”
說罷,他不等李懷山再客套,對崔吉安吩咐道:
“將三姑娘幾人帶去偏房,上些清淡的膳食。”
“哥哥!”
崔月瑤急忙跑到崔琢面前,直直跪了下去,神色凄哀懇求道:
“哥哥!今日之事皆怪我識人不清,辜負了你們,沅姝她是陪我去的,此事她亦是受害者,求哥哥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她!所有結果我愿一力承擔!”
“月瑤!”
李亭鳶皺眉,過來扶她,“你起來,此事世子定有章程,況且人是我殺的……”
“那也是因為我害了你!”
崔月瑤哭著不肯起。
崔琢目光下移瞥了哭哭啼啼的崔月瑤一眼,眼神中似有不悅。
但他并未說什么,只對李懷山說,“將你姐姐,還有崔月瑤帶下去。”
待到幾人走遠,崔琢重新看向地上如一灘爛泥一般的蔣徐安。
他的臉上再無平日里的端方與清雋,神色一沉,微瞇的眼底隱隱露出陰沉的寒芒:
“蕭云,堵住他的嘴?!?/p>
說著,崔琢慢悠悠起身,從修長的手指上卸下那枚雕著鶴紋的白玉扳指。
帶著體溫的扳指與紫檀木桌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噔”。
崔琢唇角隱隱勾出一抹弧度,冷意卻圍繞周身。
地上蔣徐安身子猛地一顫,“嗚嗚”的哀嚎里都多了幾絲凄慘和絕望。
……
松月居的偏房里,李亭鳶和崔月瑤互相安慰了一番,用了些飯食。
崔月瑤應當是累極了,沒一會兒就靠在榻上睡著了。
瞧見崔月瑤徹底睡熟后,李懷山雙膝一彎就要給李亭鳶跪了下來。
“阿姐,今日是我沒能護住阿姐……”
李亭鳶一把拉住他,“說什么傻話,是我讓你先去救月瑤的,你保護了她,已經足夠了,況且還那般危險……”
她將李懷山拉到身前,急道:
“過來讓阿姐瞧瞧,耳朵后面那處淤青可是追蔣徐安時留下的?身上還有哪里有傷?”
其實打從方才李懷山帶著蔣徐安過來的時候,李亭鳶就發現了弟弟的傷。
只是那會兒崔月瑤還在,她怕問了又惹她愧疚,便一直忍著,到了此刻才終于問出口。
李懷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如實道:
“這不是今日留下的,是昨日……昨日書院的同窗有人知道薛大儒收我入門下,心中不忿,與我打起來時弄的?!?/p>
李亭鳶猛地瞪大眼睛:
“怎么還有這樣的人?那你可吃虧了?”
“沒有?!?/p>
李懷山笑得得意:
“原本他們人多,又是世家子弟,我眼瞅著要吃些虧,后來是崔大人出面給我撐腰他們才偃旗息鼓,今日一早你們來之前,那幾人還合起來送了我一方硯臺向我示好呢?!?/p>
“阿姐?!?/p>
李懷山拉住李亭鳶的手,“其實你留在崔家挺好的,這次崔大人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幫了我,況且你在崔家,我在書院才放心,再者——”
李懷山蹙起了眉,不無擔憂道:
“今日死了的人畢竟是成順郡王,日后還不定會有什么麻煩事,若不是崔家,我還擔心阿姐的安危呢!只是不知道,阿姐在崔家待得是否委屈。”
李懷山不傻,他們家什么門第,崔家又怎會無緣無故對他們展露善意,自己的姐姐定是在崔家明里暗里受到過委屈的。
但除了崔家,如今阿姐又沒有更好的去處。
李懷山說完,李亭鳶沉默著沒說話。
好半晌,她對他笑了笑:
“你說這些阿姐都知道,我在崔府很好,你不必擔心,好好跟著薛大儒做學問要緊?!?/p>
李懷山半信半疑地盯著她的神色看了半天。
最后什么也沒看出來,只能乖乖“哦”了聲:
“都聽阿姐的,但阿姐,你若是不開心了一定要告訴我,哪怕我這學問不做了……”
“說什么傻話?”
李亭鳶瞪了他一眼。
從小到大,在這個家庭中父母就更愛她,若是有什么好東西只有一份的,也都是給了她。
所以從小是她虧欠弟弟的更多。
這次他難得完成了一項心愿,她又怎么能再耽擱他。
李亭鳶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弟弟的腦袋:
“你安心在書院待著,姐姐過得很好?!?/p>
半柱香后,崔琢仔細清洗干凈指縫里的血跡,好似又回到了那個冷靜清雋的鎮國公世子。
只是仔細看去,他的眼底有一抹淡淡的厭倦之色。
崔琢走到書案前寫了一封折子,隨先前寫好的密信一道交給蕭云,淡淡道:
“送去給陳御史,他知道該怎么做?!?/p>
“是,只是主子……靜姝公主那邊……”
崔琢擦手的動作一頓,輕掀了下眼簾,略一思索,隨手將帕子交給崔吉安。
“告訴她,酉時我自會赴約?!?/p>
“屬下這就去辦?!?/p>
蕭云領命離開。
崔琢掃了眼四下里被清理干凈的血跡,厭惡地蹙了蹙眉,吩咐崔吉安:
“開窗,焚香,再過半個時辰將李亭鳶請來?!?/p>
崔吉安一愣,試探著問:
“那三姑娘……”
崔琢手指在桌案上輕點了幾下。
“外祖母思念月瑤,讓她收拾一下,即刻啟程去往云州祖宅,就不必再過來見我了,至于她身邊的雪燕,亂棍打死。”
崔吉安心里一顫,應了聲是。
知道這次這位崔三姑娘是被自家主子“流放”了,不過出了這么大的事,她去外面避避風頭也是好的。
只是如今崔家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出了這檔子事兒,雖不足以撼動崔家的地位,但也給崔家惹上了不小的麻煩。
主子一向賞罰分明。
崔吉安偷瞄了眼闔目養神的崔琢——就是不知主子要如何處置那位殺了皇室宗親的李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