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寂靜無聲。
過了許久,頭頂傳來男人沉啞的聲音,“起來。”
李亭鳶一個激靈,突然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后,她急忙松開了手,匆匆向后退了半步,手足無措地垂著頭不敢看他。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他身上清冷的松香,羞恥感悄悄占據了方才的情緒。
心跳聲激烈。
她感覺頭頂那道目光深凝了她良久,久到她幾乎快要忍不住出聲解釋的時候,才聽到崔琢淡聲道:
“此處你不必管了,回府等著。”
男人的語氣里不難聽出疏離與冷漠,甚至……還有一絲絲厭煩。
李亭鳶猛地攥緊掌心,心臟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過,難堪之意更甚。
她搖了搖頭,艱澀開口:
“今日之事……全系我一人所為,世子不必插手。”
姑娘的眉眼輕垂,眼睫毛上還掛著細碎淚珠,嗓音也沙啞帶顫,手上還沾著鮮血,怎么看怎么狼狽。
崔琢眼瞼下壓,不動聲色盯著她。
半晌,他移開視線,喉結輕滾:
“下雨了。”
“什么?”
李亭鳶從震蕩的情緒中抽出半分驚愕,下意識回頭看向窗外。
才剛轉過頭,忽然感覺崔琢逼近了自己。
還不等她反應,只覺得鼻尖一股清香,整個人便倒了下去。
崔琢穩穩將人接進懷中。
蕭云從門外進來,恰好看見這一幕。
蕭云幾步上前,抬起雙臂:
“主子。”
豈料崔琢卻并未將懷中的人順勢給他,反而定定睨了他一眼。
蕭云被他這意味不明的一眼看得頭皮一麻,急忙收回手,自覺道:
“屬下先去樓下駕車。”
……
無盡的黑暗里,耳畔是滴答滴答的聲響。
像是鮮血一滴滴流出來滴在地上的聲音。
李亭鳶眉心緊鎖,呼吸逐漸急促。
忽然,她猛地驚呼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
滴答滴答的聲音還在,是窗外檐下雨滴的聲音。
李亭鳶巡視了一圈四周,錦帳春暖,熏香裊裊,整個房間里安靜而平和。
她看著眼前熟悉的寢居,忽然有種恍惚的感覺。
“姑娘,你醒了?”
蕓巧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李亭鳶呼吸一滯,眼底泛起更深的迷茫。
她當真殺過人么?
那個倒在血泊中,脖子上插著一把匕首,面目猙獰的男人,是真實存在的么?
李亭鳶盯著自己干凈的雙手,啞聲喚道:
“蕓巧。”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開口喚她的名字,蕓巧微怔,隨即快速掀開簾子進來,“姑娘。”
李亭鳶摩挲了一下掌心,“給我備水。”
蕓巧下意識瞧了眼她的動作,當即明白了過來,并未多問,只應聲退下去準備。
未出片刻,蕓巧將水端進來。
李亭鳶走至梨花木的盆架旁,緩緩將手浸入到水中。
清澈的水帶著不冷不熱的溫度。
然而不知為何,李亭鳶觸碰到這股暖流的時候,仍是不可抑制地瑟縮了一下。
這個溫度,同鮮血噴濺上來的溫度……太像了。
李亭鳶低著頭,肩膀輕顫,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她不住地用盡全力搓洗自己的雙手,眼淚終究是沒忍住,無聲滴落進水中,一滴一滴漾開漣漪。
她洗了很久,久到盆中的水都變得冰涼,她將手置于水中,靜靜看著,突然不出聲了。
又過了很長時間,那水中的漣漪慢慢消失,李亭鳶才深吸一口氣,將搓得通紅的手從盆中拿了出來。
“蕓巧。”
她視線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喚道。
蕓巧上前遞了帕子。
李亭鳶吸了吸鼻尖,“世子呢?”
蕓巧的語氣十分規矩,回道:
“世子如今人在書房。”
李亭鳶不說話了。
猶豫了許久,她才道:
“給我梳發,我要去見他。”
在去松月居的路上,摻雜著濕潤雨絲的冷風一吹,李亭鳶慢慢緩過神來。
她是真的殺了人。
她回頭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傘柄,很難想象,幾個時辰前,自己這只手握著刀柄,刺穿了一個對自己欲行不軌的男人的脖頸。
松月居寬宏雅致的屋舍沉默地籠罩在蒙蒙煙雨中,輪廓高大。
距離松月居的朱漆大門還有十來步遠的時候,李亭鳶瞧見一道模糊的身影立在門外。
仔細看去,那是一個白發白須的老者,面容威嚴,眉眼微微垂著,恭謹中透著刻板的規矩和禮儀。
李亭鳶腳步一頓,下意識往大門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要透過那扇緊鎖的門看清楚里面的場景一樣。
雖然她未曾見過那門外侍立的老者是誰,但略一思索也明白,這人定是崔琢祖父的侍從。
換言之,此刻崔翁定然在松月居中。
崔翁是從前崔家的家主。
當初也是他力排眾議,帶著家族站隊先帝,連同陳、盧兩家一起將先帝扶上了帝位,后來又一路追隨當今圣上。
崔家憑借著從龍之功,在崔翁的運籌帷幄下步步高升,走到了如今東周首屈一指的世家這一步。
因此,崔翁便是整個崔家的主心骨,在崔家擁有說一不二的地位。
崔琢便是在崔翁的親自教導下成長起來的。
如今崔琢能夠獨挑大梁且將崔家管理得井井有條,崔翁已經許多年不問世事。
李亭鳶可不會單純到以為崔翁久不出山,這次來是找崔琢閑話家常的。
她的心跟著沉了一沉,低眉順目走到距離老者五步之遙的臺階下方,默不作聲站著。
她如此安靜且知趣,就連頗重規矩的老侍者都忍不住對她側目。
李亭鳶無聲對他行了一禮。
等了不太久的功夫,松月居的大門被人從里面打開。
崔琢親自扶著崔翁總里面走了出來。
老侍者撐傘迎上去。
崔琢一抬頭瞧見雨霧中的李亭鳶,目光一頓,旋即收回視線。
“祖父慢走。”
崔翁聞言,側目意味深長地看了崔琢一眼。
他早在一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了秦管家身旁的少女。
雖然這次之事他早已知曉來龍去脈,但他并未打算插手處置,一開始也沒想過要為難她。
只是如今自己僅僅看了那姑娘一眼,孫子就如臨大敵般對他說“慢走”,語氣里的袒護旁人聽不出,他將他自幼養大,卻是一清二楚。
崔翁“嗯”了聲,視線重新掃過李亭鳶,不緊不慢開了口:
“你自幼勤學克己,崔家上千人的前途命運皆系于你一身,如何做出最正確的選擇,祖父一早就教過你。”
“孫兒明白。”
崔翁抬了抬拄著拐杖的手:
“風急雨大,既有客到訪,不必再相送。”
老人家雖頭發花白,卻精神矍鑠,也不要人扶,理了理并不凌亂的衣擺,拄著拐杖儀態從容地下了臺階。
在崔翁從李亭鳶面前經過的時候,她下意識后退了半步,將臉埋得更深,姿態拘謹。
不論崔翁是礙于家族禮儀與教養不愿同她計較,還是根本就不屑與她一個失了怙恃的孤女計較,但方才他對崔琢那句叮囑,就仿佛一記無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臉上。
直到老人家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李亭鳶才覺得憋著的呼吸順暢了些。
“既然來了,進來說話。”
崔琢瞧了她一眼,率先進了門。
李亭鳶深吸一口氣,一手撐傘一手提著裙擺,邁上了大門前最后幾級石階。
另一邊,老侍者回頭看了眼李亭鳶消失在院門后的背影,擔憂道:
“老爺,那姑娘是李文清的女兒,當初李文清那件案子世子他……”
崔翁掃了他一眼,抬眼望了眼陰沉沉的天色,輕嘆了聲:
“此事莫要再提,當初崔家也是迫于無奈,只希望那丫頭永遠也不知曉便罷了……”
松月居的書房同李亭鳶前幾次來的時候沒什么不同,只是這次窗前的榻幾上,擺了一盤未盡的棋局。
顯然在她來之前,崔琢在與祖父手談。
李亭鳶視線悄悄移到崔琢身上,飛快掃了他一眼。
刺殺皇室宗親一室,若往大的說當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今日他不僅替她頂了罪,還能夠在這里云淡風輕的手談。
正想著,面前遞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
“崔月瑤在你之前被救回,如今想來還在春棠苑中未醒,你弟弟自請去追蔣徐安了。”
她接過茶,斂眸瞧著茶杯里微微晃出的漣漪,指腹輕輕摩挲過白玉杯沿。
那上面仿佛還停留著他手指上的溫度。
方才來之前一心想著成順郡王之事,還不覺得什么,可此刻單獨面對他的時候,她便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個令她難堪的擁抱。
他那時候的嫌棄甚至不加掩飾。
他不提,她也無從解釋,怕再一次看到他那絲厭惡的目光。
李亭鳶沉默良久,捏緊了茶杯,輕聲道:
“世子不該救我。”
“此事對世……對崔家有何影響?”她抬眸看他,“若是牽涉太廣,我愿一力承擔,況且此事本就是我一人所為。”
李亭鳶的眼神堅定而誠懇,說話的時候,蒼白的唇瓣一張一合。
崔琢視線下移,注意到她的下唇有一圈被咬出的已經干涸的血漬。
他想起今日他剛走進那扇門時,第一眼看到的她。
她在哭,蒼白的臉頰上眼淚沖刷著鮮血。
但她的手上還握著他給她的匕首,眼底火焰騰騰,一字一句對那個欲要輕薄她的男人說“女人說不要的時候,就是不愿,我說了,讓殿下放開我。”
崔琢移開視線,喉嚨里輕微的癢意讓他掩唇輕咳了聲。
“此事皆因崔月瑤私會外男所致——”
他的嗓音因為方才的咳嗽有些沙啞。
崔琢蹙了蹙眉,端起茶杯輕飲了一口,才重新開了口:
“崔家必須、也有能力對此事負責到底。”
他用的是“崔家”。
也就是說,他已然默認了那日她在書房里說的那些要離開崔府的話。
李亭鳶心里一時五味雜陳,抿了抿唇,“可我……”
崔琢走至書案前,開口打斷:
“過來研墨。”
李亭鳶一愣,瞧見崔琢面前展開的宣紙,后知后覺地“哦”了聲,走至案側捏起硯臺里的墨條。
空氣中崔琢身上清冷的松香混合著漸漸濃郁的墨香。
墨條刮過硯臺的沙沙聲聽起來令人心安。
李亭鳶悄悄抬眼,男人垂著眸,側顏清冷,脖頸冷白的肌膚上喉骨鋒利,那處牙印……
“莊子上遞來一本附冊,上次既是你理的賬,今日便將附冊一并算了。”
李亭鳶被崔琢的聲音驚得一哆嗦,匆忙收斂視線,低頭瞧見書案前放著一本兩三頁的冊子。
李亭鳶驚得抬頭,“就在此處?!”
她此刻的震驚已經全然蓋過了方才的倉惶。
她不認為自己的能力有多強,能夠在崔琢的眼皮子底下班門弄斧,況且此刻……是合適的時機么?
然而他卻不給她拒絕的機會,讓開了書案正中的位置:
“就在此處。”
“可我不……”
李亭鳶張了張嘴,對上崔琢沉靜不容拒絕的目光,又將未說出的話咽了下去。
“我……我試試吧。”
崔琢的書房很干凈,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東西擺放整齊,不多,但能看出所用皆為萬中無一的上品。
李亭鳶悄悄在袖中擦了擦掌心的冷汗,從筆架上找出一支相對較小的羊毫,蘸了墨。
而后快速翻閱了一下那附冊上的內容,深吸一口氣埋頭下筆。
附冊上的內容不算難,有些僅僅是李亭鳶之前算過的項目的匯總,用不上算盤,但需要十分凝神。
一開始她還因為崔琢的目光而忐忑和分神。
漸漸的,她的注意力便全部沉浸在了賬冊的計算中,甚至連今日白天所發生之事都拋諸腦后。
李亭鳶時而下筆書寫,時而蹙眉深思。
幽沉的墨香和單一的計算迅速讓她的情緒冷靜了下來,專注得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每一個夜深人靜獨自伏案的夜晚。
屋中只剩筆尖落在宣紙上的沙沙聲。
約莫兩炷香的時間,李亭鳶將全部附賬清算完畢。
她肩膀一松,深深呼出一口氣,驕傲地巡視過整整一大張紙的內容,唇角忍不住勾了起來。
“寫完了!”
李亭鳶語氣歡快。
一抬頭,猝不及防對上了崔琢深不可測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旋即倏然回過神來,笑意僵在唇角,很快垂下眼眸又恢復了拘謹的模樣。
“請世子過目。”
崔琢視線沿著她垂下的眼眸來到她唇角,淡聲道:
“放著吧。”
她寫的時候他就已經看完了。
李亭鳶應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一想到他方才一直就站在旁邊,目光如實物般落在自己身上,審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和寫下的每一個字,她就后知后覺地感到不自在。
不過她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那份賬冊比服下的安神湯還要管用。
“世子不必如此為我費心——”
李亭鳶捻了捻掌心,輕聲道。
她深吸口氣抬眸直視崔琢的眼睛,胸口突然騰起一股沖動,不假思索將一直憋在心里的話說出了口:
“李亭鳶本就是無關緊要之人,不值當崔府為她費心的。”
崔琢的眼瞼下壓盯向她。
她其實沒有刻意將那句“無關緊要之人”說的多重。
但不知是不是李亭鳶的錯覺,竟在他幽深如墨的眼底看見了一閃而過的了然和戲謔。
就好像她的所有心思在他面前都無處遁形一般。
“你既覺得那晚我對宋聿詞所說欠妥,那你說——”
崔琢視線緊鎖著她,慢條斯理地傾身過來。
盡管只是微微靠近,他身上的氣息還是剎那間就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男人頓了一下,語氣平穩,裹藏著聽不出的情緒,一字一頓凝視著她問道:
“倘若不是無關緊要之人,那你、該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