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燼和林淼圍著蓄污坑插了一圈緊密的竹欄。
小孩進不去,大人只要不是故意的,也不會掉進去。
謝燼搖晃了每一根竹子,確定穩固性。
檢查過后,轉頭看向臉上沾了泥土的林淼,說:“你回吧,火堆我處理。”
林淼應:“那我先回去了。”
手上和指甲縫里都是泥土,有點難受。
轉身往回走,轉彎后就暗了下來。
就著月光進的院子,三個孩子齊齊坐在堂屋門檻上。
“大妞,怎么不點燈?”林淼問。
大妞遲疑了一下,才應:“阿娘說過要省燈油,晚上不能點燈。”
林淼一想。
是了,家里太窮了,晚上是不允許她們點燈的。
她摸黑去廚房拿了火鐮,回堂屋把油燈點上。
好像燈油就只有燈里的這點了,等喪事的活計有了工錢,再去買點燈油。
油燈亮起,堂屋有了亮光,林淼發現桌面的粥都還沒人動。
剛在外頭就讓她們幾個先吃的,但沒一個人動,懂事得很。
林淼渾身臟兮兮的,則先去廚房擦澡。
今晚還是太晚了,她的頭發是沒法洗了。
明日可一定要洗了!
*
謝燼用土埋滅了火,確定不會有火星,才轉身回去。
進了院子,三個孩子坐在堂屋的門檻上,一看到他進來,立馬站了起來。
他仔細聽,能聽到廚房有水聲傳出。
謝燼舀水洗了一把手和臉,進堂屋坐著。
哪怕沒有燭火,也能憑著微弱的光亮,準確無誤地走到桌前坐下。
謝燼昨日穿越到這個時代,憑著謝五郎的記憶回到武安村。
進院子的第一件事,就是觀察宅院的布局。只需一眼,在沒有大變動之下,能閉著眼走過。
片刻過后,林淼提著油燈從廚房出來,領著三個孩子進了堂屋。
油燈昏黃,倒是讓狹小的堂屋生出了幾分溫情的假象。
沒有過多的言語,謝燼端起粥就喝了起來。
吃完了粥,洗了碗,約莫戌時正了。
幾個孩子已經洗過澡了,也差不多到上榻就寢的時辰了。
林淼在屋子里熏了半刻艾草,又等了半刻,才趕了幾個孩子進屋睡覺。
堂屋門外就剩下她和謝燼兩個人。
謝燼看向似有話說的林淼,等著她主動開口。
林淼臉上露出了些許不好意思,小聲和他說:“你在院子里邊洗澡,我不看,也不讓孩子出來。”
謝燼聞言,眉梢不著痕跡地微微一挑。
他倒不會不好意思。
且不說那個軀體是不是他的,就說他也沒打算脫盡衣服。
可她若主動回避,他也不會多言。
“好。”他應。
林淼把油燈留給他,然后小跑回了屋子,把房門闔上。
沒一會兒,外頭就傳來水聲。
林淼聽著聲,還是覺得有點兒尷尬。
這樣長期下去,洗澡間就真的非常有必要了。
水聲很快就停了。
又過了許久,久到三個孩子都睡著了,謝燼也沒進屋。
林淼憑著感覺穿上草鞋,放輕放緩動作打開房門,走出堂屋。
今日皓月當空,月色光輝傾瀉在院中,院子里多了幾分亮色。
林淼看到坐在門口的謝燼,走了過去。
他沒有轉頭,問:“有事說?”
她開門時,他就察覺到她出來了。
林淼走到他身后側,坐在門檻上,把聲音壓得非常低:“我想問問,謝五郎在外有沒有欠債?”
謝燼側頭望向她,應:“有。”
林淼倒抽一口氣,忙壓制住心驚,又問:“多嗎?”
謝燼沉吟片刻,略一算,得了個數目:“十兩左右。”
林淼心情既沉重又輕松。
沉重是因為十兩很多。
輕松是因為是十兩而不是百兩。
她又問:“那你現在手里有余錢嗎?”
謝燼:“身無分文。”
林淼:“……我有四文錢。”
兩人相望片刻,都沉默了。
他們面臨的困境好像都是一樣的。
用一個字形容,那就是——窮。
謝燼默了片刻,說:“山上皆是寶,那些債務我會還完。”
既然已成了謝五郎,債務自然得繼承。
林淼順著他的話,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你進山時,可以把我也帶上嗎?”
“我自小在城里長大,雖然也在鄉下待過,但認識到的山貨有限,你能不能也教我認一認?”
她物理化不好,也不知道怎么辨認山上哪些東西能吃,哪些不能,所以她要學,也必須學。
謝燼兩回上山都能帶回獵物,而且還認識五指毛桃,那野外生存能力肯定很好。
他帶她進山認認山貨,日后他們二人就是分道揚鑣了,她也能弄點山貨換錢。
盡管光線昏暗,謝燼也能想象得到她望著自己的眼里都是期盼。
在未知的陌生地方,弱小總是會不自覺依附強大。
眼前的女人認定了他是好人,不自覺信賴他,日后也會因此衍生依賴。
“可以。”他應。
謝燼清楚,自己不會一直幫她,但現階段,他會幫。
他的幫,也是有所目的。
謝燼自小在海外長大,接受的殘酷的封閉式軍事化訓練,所以對祖國的歷史了解甚少,古代的一些禁忌也了解甚少。
即便有謝五郎的記憶,他所了解的也局限于謝五郎的眼界,不全面。
林淼作為在祖國文化熏陶下長大的苗子,所了解的知識定會比他,比謝五郎更全面。
他借她的知識更加了解這時代。
他也幫她,算互相扯平。
林淼聽到那聲“可以”,頓時喜笑顏開。
“那早點休息,明天去干活。”說到這,她略一頓。
她抿了抿唇,小聲說:“總歸咱們都不是古人那般保守的人,躺一張床也沒什么。”
說完就轉身快步回了屋。
那話她像是對男人說的,其實也是對自己說的。
她母親對她的舞蹈專業抓得很嚴,三令五申不許她在二十五歲前浪費時間談戀愛。
戀愛不是剛需,她也覺得事業更重要一點,所以在異性方面還是一張白紙。
與謝燼一塊睡,她其實也是緊張呀,可條件都這樣了,只能是先適應條件,再改善條件。
林淼急急進了屋,走得急,一不小心踢到了床腳。
腳拇指驟然一痛,她立馬抬起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叫出聲。
淚花都在眼底打轉了,她又給硬生生地憋回去了。
大抵是因為這一茬,痛意生生把她的不自在沖散了,躺在床上,她只顧著心疼自己的腳了,也沒在意外邊的男人。
剛剛好像指甲蓋都掀了掀,也不知道有沒有積瘀血,會不會影響明日干活。
胡思亂想的時候,房門開了。
林淼呼吸一滯,然后往里挪了挪。
相對比昨夜不確定謝燼的身份時,她心里懼怕,警惕。
現在清楚對方的底細后,只是緊張過多,并無懼怕和警惕。
謝燼在床外側躺下。
謝燼昨日沒歇好,并非床側有他人。
從前十數人男男女女一個通鋪,從小到大都睡過來了,自然不可能因為身側睡了個陌生女人而失眠。
他歇不好,是在思索日后的日子該如何過。
以前還沒思考過娶妻生子,結果死亡再睜眼,被迫有了妻兒。
如何對待,真不好說。
且先過著吧。
林淼白日睡得足,現在并不困。
再加上身邊的人存在感太強了,她都感覺自己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息給裹著了,有點呼吸不暢,更睡不著了。
許久后,她依舊清醒。
身邊的人也不知道睡著了沒,她小聲問:“你睡了嗎?”
謝燼性子冷,但依舊有回應:“快了。”
林淼:“那我不吵你,你睡吧。”
“嗯。”謝燼應了聲,閉眼就寢。
林淼在心底數數,反復數了許久從一到百,才有睡意。
睡著前,她總覺得好像除了洗頭外,還有一件事沒做,沒仔細想就睡著了。
……
雞鳴聲響起時,林淼翻身想繼續睡,但下一刻肩頭忽然被人推了推,繼而耳邊響起男人低沉嗓音:“起來,要走了。”
林淼半睜眼,發現屋里黑漆漆的,可依舊能感覺床外站了個人。
她揉了揉眼,聲音有些軟,問:“要走了嗎?”
謝燼應:“嗯。”
林淼打了個哈欠,說:“那你先出去洗漱,我梳好頭就來。”
謝燼出了門,林淼才摸索著穿鞋,隨即往枕頭底下摸到梳子,就開始梳頭、編辮簪髻。
“阿娘,你和阿爹要去哪?”
大妞也醒了,聲音帶著剛醒的軟糯。
林淼昨日只顧著幫忙,倒是忘記和大妞說今天要去鄰村幫工了。
“我和你阿爹去別人家幫工,今天會比較晚回來,家里還有幾個芋頭,晌午用水煮來吃了。”
大妞應了聲“好”。
林淼想了想,又開始操心交代:“別去河邊洗衣,就用水缸里的水洗,曉得不?”
大妞一愣,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還是應:“我聽阿娘的。”
林淼梳好頭,也從屋子里出來了。
外頭的天色微明,帶著霧氣的霧藍色,遠處山巒淺顯。
謝燼已經在外頭喝著粥了,與她說:“鍋里有粥。”
林淼詫異:“你什么時候起的。”
竟然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連早飯都給做好了。
謝燼應:“早半個時辰。”
林淼走入廚房,揭開鍋,使勁瞅了一會兒,發現粥還有很多。
她盛了一碗就回屋,與大妞交代鍋里的粥。
她喝完粥,天色也亮了一個度。
林淼戴上草帽和謝燼一塊出門。
這個時辰,村里人也挑著桶,去地里看莊稼,或是給菜地澆水。
林淼看著去地里的村民,忽然記起昨晚睡前沒想起來的事。
“謝家還有一畝地,再過十天八天就能收糧食了,等咱們明天得空了,就去地里瞧瞧。”
謝燼點頭。
一畝地糧食應該沒多少,但可以在還謝五郎的欠款的期間撐一撐。
謝燼心中才有這個盤算,就聽身邊的女人嘆氣說:“收了糧食就要交田稅了,人丁稅也得交,估計沒剩下還得倒貼。”
謝燼聞言,一仔細想謝五郎的記憶,發現還真有這兩種稅。
人丁稅,只針對謝五郎一人的稅,若無銀錢,可用糧來抵,若無錢無糧,便要服徭役。
造橋修路、修挖河渠等苦役,期限一月到三月不等。
還有一個月,這些稅就得繳了,繳不上,便真要去做苦役。
古代苦役,或與他當初訓練一樣,等同不把人當人使。
謝燼思及此,眸色不由一沉。
賺錢,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