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私立醫院,楚天舒問她:“你的貓有名字嗎?”
林曦光停在臺階上,恰好種植在一旁開得極美的洋紫荊花瓣無聲墜到了她肩上,下秒,她伸手拂去,不禁暗想不正經的貓哪有什么正經名字,然而眼下倒是有現成的了。
害她吃了一腦門的官司,自然是得叫——
林曦光抬腳繼續朝前走去,拖著慢悠悠的尾音,開了口: “官司。”
楚天舒仿佛沒聽出她字里行間的陰陽怪氣,寬容地笑起來,“名字不錯。”
林曦光的心情驀地變得不美妙了,可是沒辦法,誰讓她好心到公園喂個貓也能被道德綁架上。
嘖。
事已至此,她想了想,下一秒勉強端正態度說:“它有名字,你這點傷我也會責無旁貸的管到底,唔……這家醫院,有沒有賓至如歸的安全感?”
毫不吝嗇好聽的話。
楚天舒垂眸看著她:“是有什么歷史典故?”
“沒有典故,這里呢是我的產業。”林曦光話頓,唇角忍不住微微彎了彎,很大方地給足安全感:“你盡管放心的治療吧。”
深夜這個時間段,人不多,搭電梯到急診中心二樓的單人病房,看似面積不大,勝在安靜整潔,楚天舒姿態文雅地頷首,“嗯。”
“感受到……資本力量了。”
林曦光招來全院資質最好的醫護人員,像是頗有經驗之道,回頭對靜立在門口那位身形高大的傷員說,“對了,你凝血有問題的話,先做個全面詳細檢查。”
就醫這方面,還是謹慎點好,以防讓她家清清白白的醫院,給治死了。
楚天舒沒有拂了她意,邁步進來。
林曦光除了親妹妹外,第一次有耐心陪人看病,從床尾繞到床頭柜,先不緊不慢地倒了杯溫熱的水,抬眼時看他全程從容的配合,思及什么,又說,“你抱過貓,身上有細菌,最好是把衣服脫了。”
脫……脫衣服?
病房的聲響瞬間靜止了。
在場的醫護人員:有這個流程嗎?
之前來醫院的路上,楚天舒身上這件薄薄的白襯衫早就讓寒風吹干了,雖是有點兒褶皺,卻毫不影響他的形象,單站著不言語也很輕易勾起異性的天然好感。
面對一眾人的目光,以及林曦光坦坦蕩蕩的表情。
楚天舒抬指,不徐不疾地系上了衣領最前端的紐扣,說:“我還尚未婚配,不方便給人看。”
“……”
林曦光無語,還有這種封建說法?
難不成,今晚在這里,被人看一眼就會嚴重影響到他以后結婚嗎?
面對這種保守觀念,她搖搖頭,自認為心胸非常開闊的勸他想開點,下一秒,還換上了溫柔的語氣:“在醫生護士眼里都是紅顏枯骨,不分男女的。”
楚天舒低聲說:“你確定?”
林曦光轉頭,忽然瞥一眼在場臉紅得飛快的護士。
好吧,也不是很確定。
隨后,林曦光好脾氣地秉承著尊重這位“傷患”個人強烈意愿的理念,出聲吩咐大家先出去。
楚天舒只看向她。
林曦光還坐在椅子上紋絲未動,許是房間一下子空曠起來了,冷清清的燈光投射下,反而襯得他高大身形透出隱隱的壓迫感,隔著不遠不近距離,也能緊緊地壓住了她心臟。
林曦光呼吸微窒,指尖輕之又輕的摩挲著溫熱杯身,想了想,轉而開始理直氣壯起來:“我要對你負責的,救死扶傷的醫生護士都出去了,萬一你出事了怎么辦呢?”
她眼神沒有絲毫迷戀,清清透透地像是在等一副藝術作品揭曉。
畢竟怎么可能會出現一位長得完全契合她擇偶標準的人呢,她得“細品”一下。
也可以稱之為——
找茬。
楚天舒笑了,漫不經心地看了下手臂上不痛不癢的傷口。
看不出能出什么大事。
而林曦光明亮的雙眼始終放在他身上,像是先前被他用道德綁架一樣,這次輪到她,搬出這套言論綁架他了。
半響后,楚天舒略微靠近了距離,嗓音慢慢沉下來:“賓至如歸……就這樣待遇?”
林曦光怔了一秒,什么意思?
忽然間,還未蹙起眉,他拂來的那股冷香再次涌入鼻腔,比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清晰好聞,視線不由地游移到了他被衣領緊緊包裹卻格外突出的喉結上,意思是她來脫嗎?
“你臉紅了。”楚天舒提醒道。
怎么可能!!!
林曦光眼睫猛地顫抖了下,她一本正經胡說的時候很少臉紅的,但是耳朵不知怎么變燙了,下意識地看向窗戶玻璃,卻看到自己亂了陣腳的樣子……
上當了!
*
此時此刻,環境幽靜的公園里。
秘書閔瑞撿起被隨手扔在草叢旁的西裝外套,非常嚴謹疊好,不敢將楚天舒穿過的衣服流落在外。
在江南,楚氏家族就這么一個獨生子,楚天舒吃穿用度都是被格外注重。
每逢月初會有御用多年的設計師上門,從全身西裝到每一個配飾都要按照嚴格要求定制到分毫不差,不同的孤品面料軟硬、薄厚不同皆有符合身份的講究和地位象征。
而楚天舒向來行蹤是機密,用了什么東西,自然也是機密。
所以,這件西裝外套倘若被有心之人拿走,往深了仔細調查,便能查出點蛛絲馬跡。
閔瑞把事辦妥,離開這座公園,來到停駛在街道上的黑色庫里南車旁,神情猶疑不定地看向里面的人: “宗先生,東西拿回來了,是否要送一套備用的干凈衣物到醫院去?”
宗祈呈是太子爺黨。
他靠在黑色皮椅上還在遠程處理了一些公務,聽聞后,在幾秒難得暫停的空隙里,輕抬眼皮,波瀾不驚地說道:“不必。”
待在楚天舒身邊,要學會的必要技能首先是聽弦音而知雅意。
他沒吩咐。
最好別擅自行動。
閔瑞點頭,陡然想起什么,又問:“那只橘色野貓該怎么處理?”
宗祈呈嗤笑:“綁了當人質帶走。”
閔瑞懂了。
…
醫院這邊,林曦光是應該要對這個身份不詳的男人生氣的。
敢出言戲耍她!
只是瞬間激起的怒意堵在了喉嚨口還沒發出,先前被楚天舒配合護士指令,隨手擱在桌上的手機忽然之間亮了起來。
他的屏幕來電顯示:“宗漱玉”。
當林曦光的面,楚天舒沒什么好避嫌,慢條斯理地伸手拿起手機接聽。
只不過房間太安靜,未來得及調低音量,女人帶著醉意的咬牙切齒聲音清晰地傳來:“沈鵲應也拒絕了我的求婚,你們沈家的男人薄情寡義,混蛋,都不是什么好……”
林曦光即使想非禮勿聽,也聽到了。
眼眸訝然抬起看向他。
楚天舒君子風度暫退,直接掛斷。
然而手機還堆積了不少接踵而來的消息,其中有母親沈晊雅半個小時前發來的,他只回復這條后,身形略顯得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子里的林曦光。
仍沒回過神。
林曦光保持著微昂著頭姿勢,腦子里一瞬間浮起沈鵲應是江南沈家繼承人的身份背景。
眼前這位呢,又是沈氏子弟的哪位?
楚天舒先問:“你叫瞳瞳?”
他之前撿起相親檔案時,想必看到了上面的標注。
開始打明牌……試探了嗎?
林曦光心情復雜且困惑地想著,同時必須承認一點:
是的。
這個男人太符合她眼光級高的審美了。
有書香門第的文雅風度卻不古板無趣,氣味好聞,身材也很好看,還有這雙眼。
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能這樣引起林曦光的關注,她自身有很強烈的社交邊界感,規矩很多,而他恰好又是這么多年來唯一不讓她感到生理性厭惡的。
甚至在你來我往的試探之下,愈發感興趣到想要探索他一切……
只是他出現的時機實在讓人疑心,從始至終沒有自報家門。
之前不報,還不是因為一通電話掉了身份?
是故意的,還是……
思緒沉浮到這里,林曦光睫毛低垂下來遮擋住眼底了然的情緒,心里已經近乎篤定這是江南來了人,不管是不是上次花邊新聞給惹出來的麻煩,試試就知道了。
她重新對視上了這位“沈先生”,彎著眼尾帶著笑:“瞳瞳是我的小名,大家都愛這么叫,你也可以叫。”
還是那么超級大方的。
楚天舒收下這份賜予的榮幸,此刻他骨子里的侵略性好似被端方的姿態包裹,語調依然不緊不慢的,仿佛沒什么危險:“瞳瞳,大名叫什么?”
明知故問?
林曦光頓了頓,紅唇微張又抿住了,畢竟剛剛上過他一次當,這次想胡說八道的時候先借著捧在手心杯子里的水觀測一下自己有沒有臉紅,心跳也穩定。
于是她先發制人,試圖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你來港島,我的鼎鼎大名不知道嗎?上周……可是跟你們江南的太子爺一起榮登新聞頭版上三天三夜呢。”
楚天舒若有所思地笑了。
看來是知道的,林曦光繼續穩住心跳:“沒辦法,誰讓他實在太難纏,愛我愛的要死要活……”
楚天舒的名譽簡直是被她肆無忌憚的三言兩語給玩壞了。
話音落地。
有意試探下這位什么反應。
然而,他淡淡的語調依然壓得極低:“你這樣說不怕他?”
怕什么?
她遠在港島,充其量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江南派人來,不過是派了沈家的,哪里驚動得了楚天舒這位大人物親自出面?
沖著這點,林曦光有恃無恐的氣勢便漸長,起碼這會兒是一定不能露出膽怯的,又仰起漂亮的臉蛋:“我愛他還來不及,怎么會怕他。”
表情卻明明確確寫著挑釁之意:怎樣呢,他又抓不到我。
楚天舒眸光微垂落在她臉上,輕頓了一下,又倏然笑了。
林曦光:“……”
這笑容好像要感化她。
安靜的幾秒鐘里,外面的醫護人員擔心傷口處理不及時容易有感染風險,等候久了,鼓起勇氣來敲了敲門。
恰好,林曦光的手機有來電,她做人可不似他這般身正不怕影子斜,敢當面接聽。
于是將水杯放回桌旁,主動讓位:“安心治療,我先失陪一下。”
…
…
林曦光徑直走出病房不遠距離后,才接聽辛靜澹撥打來的電話。
“你要送鮮花果盤的那位禮貌先生,查不出底細。”
身份保密至此,連姓名都查不出,只有兩種可能性質:
一種是在家族地位大,另一種是地位小到查無此人。
林曦光心知江南沈氏的話事人是沈鵲應,那病房里正在接受治療的另一位姓沈的,自然就是后者了。
她垂眼盯著高跟鞋尖,過會兒說: “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不用查了。”
這么快驗明正身了?
辛靜澹很快,反應敏銳地猜測到她今晚一定是又偶遇到了此人,出言提醒:“曦光,你要小心提防。”
在這種不太值錢的友誼默契上,兩人想法倒是出奇一致的同頻。
林曦光無端輕嘆了口氣,是要提防,可是他好看呢。
通話結束后。
她身子懶洋洋地靠著冰冷的墻壁理了理思緒,白皙的指尖無意識轉著手機,十分鐘到了,還是決意通情達理的進去送一下關懷。
病房的門輕輕掩著。
林曦光抬手推開,看到楚天舒已然坐姿筆挺在她先前的椅子上,微低首,下頜線條干凈利落,往下移,襯衫衣領的紐扣還牢牢緊系著,頂多裸露出修長頸側一小片似白玉的皮膚。
護士將免疫抑制劑給他注射完畢,又小心翼翼的清潔好了傷口。
楚天舒這才將挽起的雪白袖口放下,像是竭盡恢復一如既往的端正潔凈,繼而,發現襯衫有道細微褶皺,他指腹按了按。
林曦光眼神過于直白的鑒賞差不多后,還以為他被疫苗的藥效注射得胸口不舒服,忽然轉念生出一個想法,踩著高跟鞋步步走近,順手端起先前放在桌上的水杯,關懷備至:“要不要喝口水?”
楚天舒抬眼。
林曦光手上動作沒停,又往前遞了半寸,豈料旁邊護士安靜推車出去時無意間輕輕碰到了她。
這幕發生得猝不及防,明明要潑向楚天舒胸膛上的水,準頭卻在最關鍵時歪了位置。
從而,水淋淋的都如數澆在了他西裝褲/襠之上。
“……”
林曦光怔然,第一反應慶幸是冷水,不然就澆壞了。
緊接著,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眸像是被他深厚的根基撞擊了一下似的,那快薄薄的布料被透明水跡顯露出輪廓,看著線條特長而緊實漂亮,無聲釋放著令人感到呼吸一窒的雄性荷爾蒙。
與這處……反差極大的,是楚天舒始終冷靜的任憑觀賞,喉結一動不動,只是凝視著她。
林曦光睫毛輕眨避開他的眼神,指尖捏緊一滴水都沒有的杯子半響,清了清嗓子,開始沒有絲毫負罪感地說:
“你被貓抓傷還要注射二次疫苗,記得過來。”
她視線下飄,“咳……如果回去后,身體出現一些其他異常狀況,也可以來我的醫院做檢查,免費的。”
楚天舒的眉眼驟然壓迫起來:“你也全權負責到底么?”
林曦光語哽片刻,他長這么大,要是被澆壞掉,只能說中看不中用。
而她又不是什么妙手回春的醫生大夫,能有什么辦法拯救呢。
想了想,語氣極輕,笑意中卻帶著明晃晃的挑釁意味:“我們萍水相逢,別總是把負責掛在嘴邊,有問題要學會自己面對。”
顯然這是港島地盤,林曦光且有不囂張的道理?
換句話說:你能拿我怎么樣呢?
楚天舒那雙罕見的淺色眼眸看了她一眼:“哦?瞳瞳不是愛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