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瞬間,看到走廊上站著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的男人。
林曦光手扶在門把手上,心想,怎么這么沒禮貌,但很快就自動切換成了社交模式的漂亮笑容,“楚先生,我們兩個目前的關系還沒合法呢,請問您現在是不是來早了?”
楚天舒不受她陰陽怪氣的內涵行為有失教養,畢竟離門內距離還有一步之遙,他守著涇渭分明的界限,目光朝林曦光薄薄軟軟的肩頸線條掠過去:“是么?我不過想盡一下地主之誼,過來給瞳瞳小姐添件衣服,不是來得剛剛好?”
林曦光原本脖頸就是屬于敏感部位,被他一看,莫名很燙起來:“我自己有衣服啊。”
楚天舒要不來,她找羅錦岑談完收購的事,無論成敗都分秒不待的打道回府。
至于什么時間期限的……
那就是楚天舒的事了,這個世界上追求她的人數不勝數,其中也不缺乏明刀明槍的,林曦光很清楚沒義務都要回應。
“你的衣服不適合上海的天氣穿。”楚天舒手臂上掛著一件西裝外套,料子很厚,起碼比她行李箱隨便塞的那幾件要看上去保暖許多。
生長在熱帶氣候的嬌氣富貴花。
是承受不住江南寒帶的冷冽風雪。
何況林曦光每次與他見面都無意中暴露出了一點,她不喜歡保守穿厚的,仗著港城常年適合宜居的溫度,身上的布料總是少之又少。
林曦光那纖細手指攥緊門把始終紋絲不動,抬眼盯了他片刻。
冷色調的燈光將楚天舒五官輪廓勾描得清晰,神色自若到純粹就是為了禮尚往來表示一下,只字未提其他事情。
似乎是察覺到她表情有失松動。
下一秒,楚天舒主動將西裝外套披了過來,動作慢條斯理地又輕,像是對待很珍貴易碎的瓷器一樣。
離得近了,林曦光目光安靜垂著從他的臉落到了那只微微突起青筋的右手。
溫度像是會隨著他禮貌觸碰到的地方,發生落點轉移,她倏然感到肩膀也很燙,不由地繃緊了起來,卻忘記怎么去放松。
楚天舒又溫和叮囑了句早點適應上海氣候。
林曦光輕輕“啊”一聲,很快就回過神來,同時心里謝絕了楚天舒紳士風度的提醒,畢竟她很快就回家了,幾個小時的溫度懸差而已,身體還是禁得住的。
然而,人家這會兒是好意來送溫暖的,林曦光從善如流地點頭,說:“嗯,我精神上跟身體都感受到了楚先生熱情的待客之道,不過嘛。”
她有后話。
楚天舒靜候:“請說。”
林曦光唇角微微一彎,笑得很好看:“我這人注重**和社交距離,你要是來送衣服的,可以走了。”
楚天舒的待客之道卻遠遠沒完:“瞳瞳是要去哪?我順道送你一程。”
他不清楚嗎?
林曦光才落地酒店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被逼婚架勢的找上門來,真開門見了面又披上了君子外皮,但是別以為她不清楚,恐怕楚天舒早就精準掌控了她的個人行程蹤跡。
有人愿意送上來獻殷勤,林曦光勉強享受這種特殊待遇,隨即傲嬌的抬起下巴說:“好吧,剛好我對上海人生地不熟,那就一道走吧。”
她回房間拿個公文包就出來,余光瞥見那枚龍首印章,想了幾秒,順手給帶上了。
……
酒店長長的長廊鋪著厚重柔軟地毯,收盡兩人腳步聲。
顯得空間尤為靜默。
林曦光強忍著想看他的沖動:他怎么不說話?
自從在門口撂下那句話后,這么長時間,楚天舒再也沒提過一句“結婚”相關。
故意戲耍她?
還是……
兩三分鐘后。
一同乘坐電梯直達地下寬敞豪華的停車場,卻在要上車之際。
忽而,林曦光看了眼,與她保持了恰如其分距離的男人,又開始最擅長的先發制人:“你一直故意吊我胃口?”
她這話質問得沒頭沒尾的。
楚天舒卻嚴絲合縫的順滑接話:“嗯,因為我是衣冠禽獸。”
“……”
言重了,至少她沒那個意思。
而林曦光扶著冰冷觸感的車門,對視上楚天舒低垂的眼瞼下極淺瞳孔,發了幾秒愣怔才終于后知后覺回想起,曾經花荊日報銷量一降低就毫無底線的來造謠她和楚天舒各種愛恨交織新聞時——
就有寫過一個關于他是衣冠禽獸,與她在僻靜無人的地下停車庫連環激吻的勁爆話題。
都時隔了那么久遠的新聞內容,林曦光險些拋之腦后,沒想到楚天舒卻記得清清楚楚,還在類似的背景場合之下,沒有預兆地提起。
這人,是不是很會記仇啊?
林曦光頃刻間心慌,躲閃地眨了幾下眼:“楚先生對自己的認知還是不太清楚,你不是衣冠禽獸,明明是……”
話頓幾秒。
沒找到合適的詞贊譽他,反而倒是想起他四舍五入也算自己事業上的第一個天使投資人了,于是,語氣格外真誠道:“正義的大天使,下次不許這樣評價自己了,我不同意。”
楚天舒垂眼看著她,一副虛心受教的姿態:“嗯,不過瞳瞳再不坐進去,赴約要遲了。”
林曦光被他又開始不按套路出牌的行為情緒起伏不定,前幾分鐘還不知道她去哪兒,現在又知道她快遲到。
果不其然,這種看似心懷寬容的正人君子不好打交道,記仇最狠了。
她表面笑笑,彎腰坐進寬敞舒適的車廂時,心想頂多忍受五個小時。
等回到港城第一件事,就是去把花荊日報的招牌給強拆了,然后把曾經那些五花八門的緋聞證據都刪除得干干凈凈。
…
…
有楚天舒親自保駕護航。
這一路連堵車的情況都沒有發生,林曦光披著他西裝外套垂眼無話坐著,呼吸聞著面料上的那股特殊冷香,直到透著薄霧的車窗玻璃外景象逐漸清晰,司機減了速,安全抵達她赴約地址的西式老洋房。
停穩之后。
林曦光下車特意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男人,以為他會提醒她,三天期限還剩余多長時間。
偏偏楚天舒矜持上了,沒有明確的表態什么,只是淡淡笑:“瞳瞳還有話要交代?”
他稍微抬首,修長脖頸處的喉結在光線映照下鍍了一層淺金色,雖然看上去沉沉靜靜的。
“哦,我忘記說謝謝你了。”林曦光半響后從上面移開視線,見楚天舒沒話,陡然又安靜幾秒,便伸手將車門當面給用力關上了。
*
林曦光轉身就進老洋房,有他的名號在手,很快暢通無阻地被秘書邀請到了茶廳。
與此同時。羅錦岑正在親自接待另一位突然登門拜訪談事的客人,都是以江南派系的名號,兩邊選的話,雖然她不得其解林曦光是用什么本事手段拿到楚天舒的私人請帖,但是上次親眼所見,他們兩人并不熟。
然而,面前這位……
羅錦岑看了眼書卷氣質極濃的喻清憶,正低語吩咐秘書幾句話,讓樓下等會兒。
許是隱約聽到林曦光這三個字,喻清憶的聽力敏銳,喝茶動作微頓,刻意地望向羅錦岑,問起:“林曦光?她跑這里來找羅阿姨做什么?”
“凌源被楚家收購,我來上海跟楚先生簽完最后一道合約流程,曦光還是想來競爭。”
倘若沒有楚天舒入場,羅錦岑是會考慮其他人,但是有最好的,她當然要審時度勢只跟楚家人合作。
隨即,抬手又攏了攏深紫色的披肩,想到什么,又搖頭說:“她都能拿楚天舒私人請帖來了,竟然一直不知道凌源的新主是誰。”
“羅阿姨,那只能說明林曦光在假借楚家的名號。”喻清憶出身江南喻家,哥哥姐姐都跟楚家交情甚好,最清楚不過外人不懂的規矩,語氣篤定:“楚天舒的私章不可能給人亂用,任何人都不可能。”
資本圈里,誰能把楚天舒的名號拿出去,對面肯定是要給三分薄面。
羅錦岑終于肯約見林曦光,只是這個原因。
喻清憶現在卻說請帖定然是假的,做生意最忌諱就是玩弄虛作假這一套,她當下臉色冷冰冰的。
“我叫秘書把人請走。”
“羅阿姨。”喻清憶言辭諷刺:“你還要請嗎?她指不定看你遲遲不來搭理,自己就心虛先坐不住走了。”
…
“瞳瞳,你什么時候回家?”
林曦光一坐就是兩個小時,沒等到羅錦岑,倒是等來了妹妹發來的消息。
林稚水自幼就習慣在她遠赴異地出差在外時來討要個歸期,哪怕給個模糊的時間,也不能不回消息。
要早上問的話,她肯定能不假思索地說出來。
眼下林曦光心里隱隱預感羅錦岑是在故意避之不見,門外的秘書都來送了三次茶水,雖然什么都沒說,疏離的態度卻有逐客意思。
楚天舒的私人請帖這么快過期嗎?
林曦光甚至都嚴謹考慮過,要不要把公文包的章拿出來現場重新印一個新鮮的,就當漫不經心琢磨這個可能性后。
秘書又進來送茶水了。
林曦光有求于人,只能給足耐心,但臉上的笑意也徹底斂去:“羅總還在忙嗎?”
秘書眼神復雜,放下茶盤便準備出去。
可令他意外的是,林曦光也慢悠悠的起身跟來,似真似假地說:“那我去跟羅總打聲招呼,來了不見就告辭,太沒禮貌了。”
羅錦岑聽到林曦光執意要見上一面時,神情古怪。
暖色調燈光充盈的會客室忽然安靜,喻清憶跟羅錦岑已經談妥意大利公司的入職,卻沒走,擺明是不爽有外來人敢打著江南名號行騙,在這里有意靜候林曦光,轉了轉腕子的玉鐲:
“她在外面的名聲我很早耳聞過,聽說混資圈最擅長借那身皮囊不擇手段達成利益,不少男人都吃她蛇蝎心腸那套。”
“在公在私,以我跟楚家的關系,既然不巧碰上了,也有責任給她個教訓。”
教訓二字冷冷落地。
林曦光高跟鞋尖正好踏入進來,將室內這位江南來的大戶小姐這番話,一字不漏聽入耳。
氣氛一時有些僵凝。
羅錦岑似有發現喻清憶性格反常變得不饒人,還未開口。
林曦光十分隨意問:“你哪位?”
“你一個港城林家出來的,我是哪位還不夠格來問。”喻清憶站了起來,近距離打量她這張傳聞里顛倒眾生的美人臉,忽然輕聲說了一句:“凌源已經被楚家收購,你還敢借楚天舒名義來競爭?臉生的真白,竟不會臉紅?”
林曦光猛然轉頭,訝異看向了羅錦岑。
霎時,反應過來凌源醫療為何一直婉拒她誠意的收購條件,而顯然,今天讓她干等兩個小時,還有另一位的功勞。
幾秒間,喻清憶眼里泛著狠意:“林曦光,這巴掌記住了,楚家不是你能……”
話音未落,揚起的手腕被林曦光冷漠扣住,與她的臉相差極近距離,陡然,“啪”的一聲。
“大戶出來的就是這種做派?”
扇巴掌這事,沒有人比林曦光更為熟能生巧了,她從前就這樣,很多時候總是順手打就打了,語氣平靜說完,毫無征兆地揚手又是一巴掌:“我蛇蝎心腸那套一向都是這樣開場的,你最好別跟我故弄玄虛,叫什么名字?”
喻清憶身體猛地一顫,仿佛這兩巴掌也抽在了她家族尊嚴上:“你敢對我動手?我跟楚……”
“很熟是嗎?”林曦光冷不丁的將她推開,像是嫌臟似的揉了揉指尖,轉身在紅棕色的沙發坐下,那氣勢像是反客為主,輕輕挑眉:“在公在私關系都這么熟了,那讓楚天舒來看看你臉上的巴掌印啊。”
喻清憶:“你!”
“不會你不夠格聯系上楚天舒吧?”林曦光一字一字將話原封不動冷嘲熱諷還回去,她睚眥必報的性格向來不允許有仇等到來日再議。
“我等著。”
喻清憶在江南地盤還能受到欺辱,自然是要扳回一城的。
等待的過程中,林曦光很短時間內已經冷靜接受羅錦岑把凌源成功出手掉的殘酷事實,她指尖慢悠悠拿出那枚龍首印章,心思活躍轉起來。
旁人可能小心又小心,生怕把這個給碰壞了。
林曦光反而有一下沒一下的拋著玩,直到母親突如其來的電話打斷。
盛明瓔這段時間遠赴紐約出差去了,今日才落地,見家里只有一個女兒,直接雷厲風行的致電詢問:“你跟辛家婚訊是怎么回事?”
整個港城傳得滿城風雨,她逃婚,辛靜喧被刺激到腦子都不正常了,當夜跳了樓。
繼而,花荊日報領先一眾港媒火速寫了篇報道,林曦光是為了江南太子爺才舍棄辛家少爺,現在大街小巷都是這個,又不知哪來野報說——
林曦光目前擁有了二十個未婚夫。
盛明瓔看得感覺心臟和太陽穴一起突突,索性問她:“未婚夫挑了三個多月,你到底想嫁給誰?”
她更想要凌源,林曦光下意識地把龍首印章捏在手心,冷硬觸感讓她深思過的腦子更清醒些。
許久,她睫毛垂下遮掩了全部的情緒,聲音很正常對母親問道:“我要遠嫁,您能接受嗎?”
頂多遠嫁三個月。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天色逐漸暗沉起來,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林曦光心里有種強烈預感襲來,輕呼一口氣才起身,下定決心走到門邊,看到了男人熟悉的高大身影。
而她還穿著楚天舒早上特意送來的西裝外套,從未脫下,襯得微仰起的臉蛋潔白又無辜,對彼此距離拉近的楚天舒突然說:“恭喜你呢,從今天開始,你擁有了一個港城來的年輕貌美楚太太。”
話頓——
林曦光語氣很含蓄地問:“我們什么時候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