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夜。
河邊。
江婉坐在石橋上,回憶三年前悲劇的開始。
“二婚怎么了,人家可是廠長,你都26了,眼看要奔三的人,別太挑了。”
“妞啊,人家彩禮都給60萬呢!誰家能給這么多,這么好的人家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你嫁過去日子也好過了呀。”
一陣風吹來,她環抱手臂緊了緊身子,可剛使上力,胳膊上的青腫疼得她眼冒金星。
呵,這就是他們說的好日子。
零下幾度的氣溫,她放開手,任寒風刺進每一寸骨縫。
該結束了……
一聲‘砰’,隱沒在零點炸開的煙花中……
…………
大年初一,江家。
警笛取代鞭炮聲在門前嗡嗡作響。
“真是晦氣。”
李繼業在廳中罵罵咧咧,江建國坐在一旁捏著拳頭,聽得額頭青筋直跳。
女兒嫁給他不到三年,在團圓夜跳河了,作為丈夫不但不擔心,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要不是警察在場,他高低給這王八蛋腿打折。
李繼業掃視一圈,視線落在江建國身上:“人死了,彩禮錢得還回來!”
此時的江建國血脈噴張,一個箭步沖上去,對著女婿的臉就是一拳:“你他媽的就是個畜牲!”
“呸!吃人的老東西,裝什么裝!”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小小的堂屋桌椅翻飛,灰塵漫天。
才半天,村頭就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江家丫頭昨晚跳河了。”
“哎喲,天殺的喲,這新年新氣的,怎么就想不開咯!”
“還不是被逼得……”
“哎……可憐娃,下輩子托生個好人家吧。”
周嬸一邊嘆息,一邊抓住瘋跑的小孩:“再瞎跑,小心警察把你抓走!”
剛說完,警察就朝這邊走來。
“嬸兒,這江家什么情況啊?跟咱嘮嘮唄。”
“嗐,也是個苦命人!好好一個大學生,為了給她那不成器的弟弟湊彩禮,嫁個大她10歲的,結婚不到半年,這閨女身上就掛著大大小小的傷,藏都藏不住,到后來簡直是沒一塊好肉。”
“那她怎么不離婚呢?”
“說起來簡單,就她那個娘家人,每次回來都是哭著走的,離婚了她能去哪啊?”
“那也不能去尋死啊!”
“小伙子,一看你就沒受過委屈,心死了,活著還不如死了。”
簡短聊過,搜救流程下達,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冬天的水流本不急,偏偏江婉跳河的前兩天剛下完一場暴雨,水面漲了不少,警方持續半個月的搜索,只在下游找到她的手機和鞋子。
小鎮警力有限,只能草草結案。
結案陳詞:失蹤。
江建國和妻子吳愛娟領回江婉的遺物,帶著兒子江濤,打算尋個山頭給她立個衣冠冢。
這天正請師傅架石碑。
李繼業帶著一群彪形大漢浩浩蕩蕩趕來,其中一個刀疤臉走在前頭,一腳踹翻地上的燒紙盆,拿起貢果就往嘴里塞。
“呸,酸!”
江濤也算半個小混混,眼瞅著被人欺負到家門口了,血直往腦門涌,躥起身就準備開干。
江建國活了大半輩子,總歸是老道些,揪住江濤的后脖頸劈頭蓋臉就是兩耳光,把他扇得兩眼發直。
眾人見這場景,一時也被唬住。
為首的刀疤臉嘖嘖稱奇:“怎么還沒開始,就內訌了?”說完轉身和兄弟們笑成一團。
李繼業撥開人群,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眾人收聲。
“廢話少說,趕緊拿錢!”
“繼業,好歹我也是你老丈人,你這……”
不說還好,一說“老丈人”三個字,李繼業鬼火直冒,這些年要不是圖江婉這個老婆漂亮有面兒,他早就把這幾個吸血鬼收拾了。
偏偏江婉不爭氣,肚子比石頭還硬。
李家就他一個獨苗,眼瞅著40了,兒子還沒個影,這下死了正好,他索性再娶一個。
李繼業指著烏青的眼圈:“老丈人有這么下死手的?”
“嗐,那不是話趕話,氣頭上嘛。”
“少在這裝,拿錢!”
“再怎么說,我黃花大閨女也給你做了3年老婆,難不成讓我閨女白白伺候你三年?!”
“笑話,我李繼業想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娶她就是為了給我生兒子,沒想到娶了個不下蛋的。今天這個彩禮,必須給我退!”
“錢,都花沒了……”
“沒有是吧?”李繼業從兜里掏出紙筆,往他臉上一甩:“寫欠條!房,車,通通賣了!賣了還不夠,就去借!總之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就算賣血,也要給我湊出60萬!”
江建國拿著紙筆低眉搭眼。
雙方一個賣慘,一個跋扈,僵持不下之際,何家浩帶著警察趕來。
江建國一反剛才的畏縮,邁著小碎步就迎了上去:“警官,您來啦。”
“我們接到報警,說這里有人聚眾鬧事?”
“沒有沒有,誤會了嘛這不是,這都是我女婿的朋友,來幫忙的。”
江建國隨口扯了個謊,雖說現在有警察保駕護航,但他也不能把李繼業得罪干凈,畢竟警察不能24小時在崗,李繼業卻有一百種方式弄死自己。
“真的?”警察望向李繼業。
李繼業陪著笑臉,連連點頭。
民警未必聽不出實意,只不過沒有真的動手,也就只能口頭敲打幾句。
人群走時,李繼業從一臉頹喪的何家浩身旁經過,冷哼一聲:“遲早弄死你!”
何家浩眼神呆滯無動于衷。
李繼業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嗤笑出聲:“人你搶不過我,如今,這破石頭就送你了。呵,廢物!”
“……”
喧囂漸遠,師傅們繼續干活。
紙錢還沒燒完,毛毛雨三兩滴落了下來。
江濤把剩下的紙錢一股腦扔進火盆,開始收拾工具準備回家。
何家浩跪在火盆前,挑撥著那團沒燒著的黃紙,重新點火,嘴里幽幽吐出一句:“你們還睡得著嗎?”
江建國剛應付完一場爭端,已經無力再辯,任憑這渾小子說什么,只當自己聽不見。
江濤卻在此刻炸了毛,照著何家浩的腦袋就是一腳,何家浩爬起又被他踹翻,爬起又踹翻,接連踹了十幾腳。
直到他再也爬不起來,江建國這才拉住暴怒的兒子,連拖帶拽往回扯。
雨越下越大。
躺在地上的何家浩,一動不動,任憑鼻尖流淌的鮮血灑在墓前。
他后悔了。
后悔當初賭氣離開,如果自己再死皮賴臉一些,或者是結婚那天去搶婚,江婉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3年來,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學習,甚至連做夢都在想著怎么賺錢,有了錢,他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江婉面前,告訴她:我可以幫你!
他一直以為她過得很好,不想打擾愛人的幸福,幾年里一次也沒有回來過,沒想到再見面,愛人的笑顏竟變成冰冷的石碑。
現在,一切努力都沒了意義。
他希望被打,也想把江家人痛揍一頓。
如果不是自己那么窮,又如果江家不逼她嫁人,甚至哪怕自己鼓起勇氣回來探望一次,也不至于全然不知她所承受的痛苦,早點回來,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墓碑前的,都是罪人,都該死!
他就這樣倒在血泊里,任由雨水沖刷著自己的罪孽。
不知是心痛過度,還是被打得精神恍惚,恍惚間他看到墓碑后飄出一個白色身影。
及腰的長發被雨水淋濕,一縷縷搭在肩上,慘白的臉龐眼眸卻通紅,在雨中如鬼如魅。
“小婉?”
“小婉,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何家浩嘴角微揚,說完這句話便徹底昏死在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