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未痊愈,軍營之中已聞戰(zhàn)鼓之聲。
不過三五日,大司馬桓威調(diào)令便快馬送至鎮(zhèn)北營——北境胡騎再度擾邊,連破兩處烽燧,令各營即刻拔寨,北上迎敵。
整座軍營瞬間被甲葉碰撞、號角傳令的聲音填滿。
有人興奮,有人惶恐,更多人是麻木——亂世之中,當兵吃糧,便是拿命換一口飯。
沈礪四人剛能正常披甲,便被偏將喚至將臺之下。
臺上主將面色冷硬,目光掃過四人,最后落在沈礪身上:“你就是違令出營、以四人擋百騎的沈礪?”
“是。”
“膽子不小。”偏將冷笑一聲,“只是我北境軍中,不要恃勇犯上之徒,更不要不懂規(guī)矩的流民。”
陳七心頭一緊,已然聽出不對。
果然,那偏將抬手一揮,身后親兵便捧出一紙調(diào)令。
“桓大司馬有令:沈礪、石憨、陳七、林刀四人,勇悍敢戰(zhàn),調(diào)入銳鋒死士營,即刻歸營,不得有誤。”
四人皆是一怔。
銳鋒死士營……在江北軍中,誰人不知那是什么地方。
皆是犯過軍令、或是被排擠構(gòu)陷之人才會被丟進去,上陣首當其沖,攻城先登城墻,勝了無功,敗了必死,說白了,就是用來填命的棋子。
石憨當場便要發(fā)作:“憑什么——我們救了人,反倒要進死士營?”
“放肆!”偏將厲聲呵斥,“大帥調(diào)遣,也是爾等能置喙的?再敢多言,按抗軍令處置,當場杖斃!”
林刀按住了石憨,微微搖頭。
亂世軍規(guī),上位者一言,便是生死。爭辯無用。
沈礪抬眼,平靜開口:“我等遵令。”
偏將見他識趣,臉色稍緩,語氣卻依舊冰冷:“入了死士營,便把往日的那點虛名忘了。上陣敢退一步,不用敵人殺,本將先斬了你!”
“是。”
四人躬身領(lǐng)命,轉(zhuǎn)身下臺。
剛離將臺,石憨便憋得滿臉通紅:“沈哥,這擺明了是整我們!救了人反倒進死士營,哪有這個道理!”
“道理?”陳七苦笑:“這亂世里,實力就是道理。我們無家世無靠山,有點名聲反倒成了禍事,有人容不下我們。”
林刀淡淡道:“去便去,誰殺誰還不一定。”
沈礪望向北方天際,烏云沉沉,壓在連綿營寨之上。
“桓元子跋扈,手下親信橫行,我們擋了別人的路,又不肯依附誰,自然要被往死里推。”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力道,“死士營也好,尋常營也罷,只要能打仗,能往北去,便離歸家近一步!”
“可那是去送死啊!”
“誰死,還不一定呢。”
沈礪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三人,目光堅定如鐵:
“我們不是為他桓威打仗,不是為偏將打仗,更不是為那些世家權(quán)貴打仗。
我們是為自己,為故土,為那些還在胡騎鐵蹄下的百姓。
誰想拿我們當棋子,那便看看——到底是誰,能活到最后。”
三人心中一震,原本的憤懣、不甘、惶恐,瞬間被一股熱流壓下。
是啊。
他們的命,是自己的。他們的路,是向北的。誰也別想隨意碾死他們。
銳鋒死士營,果然名不虛傳。
營寨偏僻,甲仗破舊,糧餉也是最差一等,營中士卒多面帶兇戾,或是麻木絕望。統(tǒng)領(lǐng)這一營的校尉,更是出了名的酷吏,姓趙,人送外號“趙閻羅”。
四人剛到營中報到,便被趙閻羅盯上。
“沈礪?”校尉上下打量他,眼神陰鷙,“就是那個在鎮(zhèn)北營出風頭的小子?到了我這里,風頭給我藏起來,命,給我拿出來用!”
他隨手一指營外最前排的哨位:“今夜,你們四個,去北哨臺值守。”
眾人臉色微變。
北哨臺最靠前,離胡人游騎最近,歷來是最危險、最容易被偷襲的地方,往常都是十數(shù)人一組,今夜竟只派他們四人。
這哪里是值守,分明是借刀殺人。
石憨咬牙:“欺人太甚……”
沈礪按住他,對著校尉躬身:“遵命。”
走出營帳,陳七壓低聲音:“沈哥,這趙校尉擺明了想讓我們死在胡騎手里,我們真去?”
沈礪點頭,眼神冷冽:
“去。他想我們死,我們偏要活下來。不僅要活,還要打出樣子,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夜幕降臨,寒風吹徹荒原。
四人披甲執(zhí)刃,悄然登上北哨臺。
夜色如墨,遠處偶有狼嚎,更遠處,是胡騎大營的點點星火。
石憨握緊長刀,手心微汗:“沈哥,真會來嗎?”
沈礪盯著黑暗深處,聲音輕而穩(wěn):
“會。想我們死的人,一定會把消息,‘不小心’漏給蠻騎。”
話音剛落,林刀忽然低喝一聲:“有人!”
眾人凝神望去。
黑暗之中,數(shù)十道黑影如鬼魅般逼近,馬蹄裹布,悄無聲息,一看便是精銳胡騎探哨,意圖偷襲哨臺,拔掉這顆眼中釘。
陳七倒吸一口冷氣:“真來了……足足三四十騎!”
石憨握緊刀柄,手心冒汗。
沈礪緩緩握緊手中殘槍,槍鋒映著微弱星光,冷光一閃。
“記住。我們是要回家的人。今夜,誰也不能死在這里。”
他抬眼,望向南方建康的方向,又望向北方故土的方向。
一邊是世家安穩(wěn),一邊是梟雄蟄伏,而他們,在這亂世最邊緣、最血腥的角落,以四條微末性命,迎戰(zhàn)數(shù)十胡騎。
沈礪長槍前指,聲音平靜,卻震徹四人胸膛:
“備戰(zhàn)。讓這亂世,看看我們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