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責的痛感還深深扎在皮肉間,每一次走動都牽扯著傷口,帶來細密而沉悶的疼。
沈礪扶著那桿磨得發亮的舊槍,慢慢走回營帳,石憨、陳七、林刀三人跟在身后,個個臉色發白,卻硬是沒一個人發出一聲痛呼。
營內的目光,落在他們背上,有輕有重。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暗自搖頭,有人悄悄投來敬佩,卻沒人敢上前說一句安慰。
軍營里,法度大于人情,活命大于道義。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
周雄站在將臺邊緣,望著四人蹣跚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
他罰得公正,卻罰得心頭發堵。
副將在旁低聲道:“隊主,真的……不暗中照看一二?”
“照看了,便是壞了規矩。”周雄沉聲道,“軍營規矩一壞,四營便亂。我能護他一時,護不住他一世。他要走的路,終究要他自己扛。”
營帳內簡陋而清冷。
顧月夕留下的傷藥擺在角落,藥香清淡,卻壓不住帳內的沉默。
陳七齜牙咧嘴地往背上抹藥,疼得直抽氣,卻還是忍不住嘟囔:“挨了頓打,可看著那些流民活下來……好像也不虧。”
石憨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卻只是嘿嘿一笑:“俺覺得值!比吃三頓飽飯還值!”
林刀坐在角落,默默擦拭著短刀,刀鋒映著他沉默的臉,一句話也沒說??伤⑽㈩澏兜闹讣猓缫驯┞读诵闹械牟黄届o。
沈礪盤膝而坐,輕輕按著肩上的刀傷。
皮肉之苦尚能忍受,可昨夜寨墻上那一排排沉默的身影,卻像一塊冰,壓在他心頭。
他不怪任何人。
守軍令沒錯,求活命沒錯,惜身家沒錯。只是這世道,逼得人連行善,都要拿命去換。
“沈哥?!标惼吆鋈惶ь^,聲音輕得像風,“我們這么堅持……真的能回家嗎?”
沈礪睜開眼,望向帳外北方的天際。
那里云色低沉,看不見盡頭,卻像是裝著他一生的答案。
“能。”他只說了一個字,輕,卻重如千鈞。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輕而穩的腳步聲。不張揚,不跋扈,帶著幾分溫雅之氣。
一人停在帳口,輕聲道:“沈礪小友可在?”
陳七探頭一看,瞬間瞪大了眼,慌忙拉了拉沈礪:“沈哥!是……是白袍軍的人!”
沈礪起身走出帳外。來人是一名白袍小將,身姿清挺,禮數周全,身后只跟著兩名衛士,全無半分驕氣。
“我家陳將軍聽聞你們昨夜勇退蠻騎,救民于火,特命在下送來傷藥與白米?!毙|西遞上,語氣恭敬,“將軍有言:道義不孤,勇者不孤?!?/p>
說完,白袍小將微微一拱手,轉身便走,不多言,不攀附,不留痕跡。
這便是陳凌的態度——敬其勇,重其義,不沾是非,不涉權謀。
沈礪望著那道白袍身影遠去,輕輕握緊了手中的藥盒。
原來這冰冷亂世里,真的有人,看得見他心中那點微光。
不遠處的陰影里,劉馭負手而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黑衣襯得他面容冷峻,目光深沉如寒潭。
親兵低聲道:“大哥,沈礪此人連陳凌都在暗中關照,我們是否要拉攏過來?”
劉馭輕輕搖頭,只淡淡說了一句:“不急。先看著?!?/p>
風卷枯草掠過軍營,白袍小將的身影剛一消失,兩道輕緩的身影便悄然趕來,為首的灰衣人是桓威的麾下暗線,他隔著門簾低聲道:“沈伍長,在下聽聞你四人挨了軍棍,我家主子憐恤忠義,托在下送些薄物補身。”
隨從將小巧布包塞進帳口,灰衣人又隱晦試探:“我家主子說,英才易得忠義難尋,沈伍長不該困于伍長之位,日后遇事多留意,或有柳暗花明之路?!?/p>
陳七眼神微動,低聲勸沈礪:“沈哥,他主子來頭怕是不小,說不定能讓我們少受些苦?!?/p>
沈礪卻起身躬身,恭敬婉拒:“多謝厚愛,在下出身微末,只求守規矩、早歸鄉,擔不起你家主子看重,這薄物也不敢收,還請代為轉達謝意。”他輕輕將布包推回帳外。
灰衣人眼底掠過詫異,收起布包道:“既然沈伍長心意已決,在下便不叨擾,還請日后三思。”說罷,兩人悄無聲息地隱入陰影。
暗處的劉馭將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過玩味:“倒是個有骨氣的,明知對方主子來頭不小,既不攀附也不魯莽,比想象中更有意思?!?/p>
風掠過軍營,卷起幾片枯草。
有人求權,有人求利,有人求安穩。
只有一頂寒帳之內,四個傷痕累累的人,守著一句最簡單,也最艱難的話:
向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