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騎退去,火光漸熄,天邊已泛起一層青白。
沈礪四人攙扶著彼此,踏著滿地狼藉,重新回到寨墻之下。
方才箭助他們退敵,此刻寨門卻依舊緊閉。
守門士卒看著渾身是血的四人,臉色發白,進退兩難:“沈兄弟……對不住,隊主有令,放你們進來,我們都要受罰。”
沈礪點頭,語氣平靜:“我等自行去見周隊主,不牽連你們?!?/p>
他抬腳,從寨墻側處再度翻了過去。
石憨、陳七、林刀咬牙跟上。
四人剛落地,營中士卒已紛紛側目。有敬佩,有同情,有漠然,也有幸災樂禍。
“真是不要命了。”
“救了流民又如何?違令就是違令?!?/p>
“軍法面前,管你救了誰。”
這些話不響,卻字字扎耳。
可沒人覺得不對。軍營講的是規矩,不是善心。違抗軍令便要受罰,天經地義,合情合理。
周雄早已在帳前等候,一身甲胄未卸,臉色沉得像鐵。
他看見四人渾身是傷、血污滿身,喉結狠狠動了一下,卻依舊冷聲道:“沈礪!你可知罪?”
沈礪上前一步,單膝跪地。石憨、陳七、林刀也跟著跪下。
“屬下知罪?!鄙虻Z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昨夜蠻騎襲殺流民,屬下不忍,擅自出寨,違反軍令。”
周雄胸口起伏,盯著他,幾乎是咬著牙問:“軍令森嚴,違者斬。你既然知罪,可知后果?”
石憨急了:“隊主!要罰罰俺!是俺要去的!”
陳七也忙道:“我們一起違的令,要罰一起罰!”
周雄猛地一喝:“閉嘴!軍營法度,豈容你等插嘴!”
他何嘗不想饒過沈礪??伤皇莻€小小隊主。王僧言的軍紀、朝廷的法度、桓威的眼線、四營的目光……全都盯著這里。
不罰,無以服眾。不罰,所有人都會跟著亂。
這很現實,也很無奈。
周雄閉上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冷硬:“沈礪,身為隊官,帶頭違令。本應軍法從事,斬。念你退敵有功,救下流民,免死。罰——杖責二十,禁足七日,罰俸三月。”
“其余三人,各杖責十棍?!?/p>
判決一出,營中一片寂靜。
重罰,但留了命。公平,也無情。
副將在一旁低聲勸:“隊主,已經是最輕……”周雄揮手打斷,不再看沈礪,怕自己一軟就改了主意:“行刑。”
木棍落下,聲聲沉悶。
沈礪脊背挺直,一聲不吭。石憨疼得齜牙咧嘴,卻硬是沒哼一聲。陳七咬著牙,冷汗直流。林刀臉色慘白,依舊沉默。
圍觀士卒紛紛低下頭。他們都明白,這四人做了大義之事,卻受了刑罰??蓻]人敢站出來說一句不公。
因為他們都要活。
不遠處,人群陰影里,劉馭靜靜看著行刑全過程,一言不發。
身邊親兵低聲道:“這沈礪,倒真是條漢子?!?/p>
劉馭淡淡嗯了一聲。
“漢子有用么?”他輕聲說,“在這亂世,心軟、守義、敢拼命,都成不了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礪布滿冷汗卻依舊平靜的臉上。
“但……這樣的人,不能殺,也不能輕辱?!?/p>
“將來,必有大用?!?/p>
親兵不懂。劉馭也沒解釋。
他看得比所有人都透:沈礪這種人,是軍心之魂,是民心之望。殺之,失人心;用之,可得天下。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行刑結束,四人被扶回簡陋營帳。
顧月夕提著藥箱悄然而至,她是營中軍醫,無人阻攔。
她掀開沈礪衣袍,只見杖傷血肉模糊,肩上還有刀傷,觸目驚心。素來平靜的女子,指尖都在微顫。
“你明明沒錯?!鳖櫾孪β曇艉茌p,帶著一絲澀意。
沈礪看著帳頂,淡淡道:“法度是法度,良心是良心。他罰得對,我也做得對。”
顧月夕不再多言,默默上藥、包扎。她不懂權謀,不懂立場,只懂救人。
營帳外,有人悄悄放下一袋傷藥,轉身就走。
沒人看見是誰。
只有沈礪知道,那是白袍軍陳凌的手筆。不露面,不聲張,只敬勇者,不涉是非。
夜幕再臨。
營帳內,四人躺著動彈不得。
陳七忍不住嘆:“救了人,挨了打,值嗎?”
石憨憨聲道:“值!俺看著那些流民活下來,心里舒坦?!?/p>
林刀淡淡開口:“路是自己選的,不怨。”
沈礪閉上眼,輕聲道:“他們守他們的軍令,守他們的權位,守他們的活路。我們守我們的心,守我們的道,守我們的家。”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穿透營帳,望向北方。
“杖責疼一時,心虧疼一世?!薄拔也缓蠡凇!?/p>
帳外風聲呼嘯。
軍營依舊,人心依舊。有人守權,有人守名,有人守利,有人守命。
只有這一頂破帳之內,四個傷痕累累的少年,守著一句最傻、最干凈、最孤獨的話:
向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