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刻意散布的謠言流傳在夜色里,第二日上朝前,幾乎大部分朝臣都聽說了昨日之事。
朝臣們迫不及待想要上朝證實流言的真假,卻發現今日宮門未開。
宮殿的大門口站著個拿拂塵的老太監,高聲宣布了今日不上朝的消息。
朝臣們交頭接耳,想問個緣由,得到的卻只有“帝女染了風寒,身體不適”的答案。
宮墻內,晨霧低垂,宮墻在灰白天色里顯得森冷而沉默。
值夜的宮人尚未退下,遠處傳來低低的更鼓聲,敲得人心口發悶。
宋清晏一夜未睡。
她面前的桌案上擺著裴寂送來的密信,信紙邊緣被撕毀一角,殘存的印記極淡,卻隱約可見世族徽記的輪廓。
他們似乎并不懼怕刺殺之事暴露。
宋清晏思索片刻,將信紙舉到燭火前。
火舌緩緩舔上紙角。
墨跡在火中卷曲發黑。
她松手。
信紙很快化為灰燼。
火光映紅她的臉。
世族們不是傻子,他們清楚知道,只有蕭燼死,他們的地位才安全。
宋嫣早將權力都交了出去,一旦蕭燼死,她無權無勢,只能做世族傀儡。
若她執意與世族對立,他們也完全可借“扶正”之名強行掌控權柄。
再有可能,直接從宗族里推出一個比她更適合的傀儡也并非不可。
無論哪種結果,他們都能贏。
宋清晏整夜未眠,終于在天將破曉時下了第一道令。
“查抄西城三家商會。”
禁軍很快領命而去,鐵靴踏過濕漉漉的青石路面,濺起昨夜殘雨。
城西街巷尚未完全醒來,商鋪門板半掩著,被一腳踹開。
其中一家,正是昨日“傳話”的源頭。
那名帶話的宮人已被扣押,商會掌柜面色灰白,被押在地上,抖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大理寺的人如蝗蟲過境般開始翻箱倒柜。
暗格被撬開,墻磚被敲碎,賬冊、密信、銀票、往來契約一件件攤在地上。
塵土飛揚之間,賬冊被翻得嘩嘩作響。
午時未到,所有物證就盡數被押回了大理寺。
御書房內,裴寂立在宋清晏身后,兩人都沒有說話。
宋清晏站在窗前,晨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她肩上,將她的身影拉得筆直。
“大理寺那邊查的怎么樣了?”
裴寂答:“結果已經出來了。”
宋清晏諷刺地笑了笑:“動作倒是快。”
不到半日,線索就被“查出”了。
大理寺給出的答案是:刺客來自邊境流寇,受雇行兇。
至于雇主——早已畏罪自盡。
案子被定性。
干凈利落。
沒有牽連世族。
像是一場純粹的外患。
大理寺呈上奏折時,連措辭都被修得滴水不漏。
“外患余黨潛入京中,妄圖挑撥朝局。”
“罪人已畏罪自殺。”
這是世族給宋清晏的答案,也是威脅。
與此同時,關于帝女和蕭燼復合的流言也開始在京城流傳。
仿佛一夜間,人人都開始批判:蕭燼禍國,死不足惜。
這事若是放在幾日前,宋清晏或許會開心。
但是如今蕭燼的命和父帝綁在一起,她沒辦法坐視不理。
只是她雖然不能讓他死,也不能讓世族以為她護著他。
她必須制造一種平衡。
讓所有人看不清她的真實意圖。
讓每一方都覺得她可能站在自己這邊,又隨時可能翻臉。
沉寂了半晌,宋清晏終于開口。
“裴寂。”
暗影里的人現身。
“擬旨。”
“蕭燼未經稟報擅自追查外寇,剝奪侯爵封號,禁足明光殿三個月,無召不得出。”
裴寂應是,眼底露出欣賞的神色。
他知道殿下救人是為了皇帝。
懲罰和禁足則是為了切割。
她在通過行動告訴世族——
她可以救蕭燼,也可以壓蕭燼。
而這一切,全要看世族態度如何。
**
宋清晏的禁令一下,明光殿便被裴寂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鐵甲森森,長槍交錯。
沈確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出來與裴寂對峙,得到的卻只有一紙褫奪爵號的帝女令。
沈確不服,不肯接旨。
瞪著裴寂道:“殿下絕不可能下這樣的旨!定是你這奸人從中作亂,想要挑撥離間!”
裴寂冷笑:“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覺悟,不要總出來亂吠!”
“你!”沈確臉色一白,就要沖上去。
卻被一只手攔下了。
“沈確,退下。”
蕭燼被人攙扶著走出來,面色蒼白,毫無血色。
他看了裴寂一眼,并未多言,跪地道:“臣蕭燼,領旨。”
裴寂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熱:“這世界上惹人厭煩的東西有很多,但只有一種實在叫人難以忍受。”
“就是佯裝無害,心思深沉之人。”
“這種人就連狗都不如,狗至少知道護主,這種人卻會為了自身利益,將主人殺了也在所不惜。”
裴寂說完便走,任沈確在身后叫罵亦未回頭。
蕭燼的心思難猜嗎?不難猜。
他一向嚴謹,怎么可能輕易就被騙出宮。
怕不是想要的就是如今這個局面罷了。
**
與此同時,宮門口也貼出了詔令。
很快,蕭燼被褫奪爵位的事就傳到了世族和朝臣耳中。
舉朝震動。
很多人不明白,為什么昨日里帝女還不顧生死親自前去救人。
今日便翻臉無情,直接剝奪了蕭燼的爵位。
京城內氣壓持續低沉,風雨欲來。
世族府邸里,安王正同人喝茶聽戲。
聽到探子回報,眉頭忍不住皺起來。
本想借流言逼她站隊,她卻先一步快刀斬亂麻。
如今救人之舉被“罰令”蓋住,情分化作政令。
世族亦不好再做文章。
安王放下茶盞,指腹在盞沿輕輕一抹,茶水晃出細細一圈漣漪。
“她倒是學會先下手為強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廳內絲竹未停,唱詞婉轉,卻被壓得極低,像一層薄霧籠在眾人心頭。
一名幕僚低聲道:“王爺……我們是否還要再添一把火?”
安王搖頭。
“火太旺,會燒到自己。”
他沉吟片刻,忽而問:“皇帝那邊,可有新消息?”
探子俯身:“太醫署回報,陛下脈象漸穩。”
安王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盯緊養心殿。”
他緩緩道,“另外——”
“看好軍糧一案,務必不能被她察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