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帝平安。
可“平安”兩個字,如今不過是一層薄紙。
宮門外雷聲轟然滾落,大雨如傾。
雨水沿著宮檐成片瀉下,青石地面濺起霧氣,血跡被沖開,在臺階縫隙間蜿蜒成淡紅色的線。
宋清晏沒有多停。
“將人送去太醫(yī)署。”她平靜吩咐道,“另外立刻封鎖城西,尸體送去大理寺,務(wù)必查清身份?!?/p>
蕭燼被扶下馬時,腳步發(fā)虛,肩側(cè)仍在往外滲血,他卻始終側(cè)頭看她,喉結(jié)滾動,想說些什么。
雨水順著他鬢角滑落,與血混在一起,順著下頜滴落。
宋清晏沒有給他機會,徑自轉(zhuǎn)身朝東宮走去。
雨幕里,她的背影纖細卻筆直,像一柄立在風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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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胸口那股不安始終未散,她也沒有去養(yǎng)心殿。
養(yǎng)心殿方向燈火通明,宮人來回奔走,藥爐煙氣順著殿頂升騰,在雨中彌散成灰白色的霧。
太醫(yī)的身影在殿門內(nèi)來回穿梭,隔著長廊都能感覺到急促。
宋清晏腳步微微頓了一瞬。
終究沒有過去。
她不能讓父帝成為自己的“軟肋”,否則父帝就會變成可以威脅自己的把柄。
宋清晏一路心情沉重走回御書房,長廊下安王正在等。
他站在廊柱下,衣袍未濕,顯然等了許久。
“聽聞陛下病情驟重,老臣便未曾離宮?!?/p>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溫聲道:“殿下沒去探望一下嗎?”
宋清晏搖頭:“公務(wù)繁忙,還未能抽出身來?!?/p>
安王當然知道她的“公務(wù)”是指什么,他只是沒想到宋清晏會在蕭燼和皇帝之間選擇前者。
明明先前的大典上二人已近乎決裂。
安王嘆息一聲:“老臣聽聞今晨蕭大人遇刺,是殿下親自前去救的人。殿下武功卓絕不假,只是此舉是否太不顧及自身安危了?”
他語氣溫和,臉上掛著憂心。
目光則緩緩掃過她袖口尚未洗凈的血痕。
宋清晏垂頭:“皇叔說得是,是我莽撞了?!?/p>
安王點頭,又將話轉(zhuǎn)回來:“不過殿下既已出手相救,何不趁此機會緩和與蕭燼之間的關(guān)系?如今陛下病重,朝中人心浮動,若你二人繼續(xù)對立下去,反而給外人可乘之機?!?/p>
安王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替她著想。
卻字字句句都是試探。
宋清晏知道他實際上想打探的是自己與蕭燼如今的關(guān)系。
“謝皇叔關(guān)心,只是今日我救蕭燼,不過是不愿朝局生亂,并無他想。”
她目光平靜,既沒有退讓,也沒有承諾。
安王盯著她,似乎想從她眼中找到一絲破綻。
卻什么都沒有。
他無法從宋清晏眼中看出任何情緒。
安王沉默片刻,終究是退了一步。
“無論殿下如何抉擇,世族永遠站在殿下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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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yī)署內(nèi)燈火通明。
血腥味與藥味混在一起,刺鼻得讓人喉嚨發(fā)緊。
蕭燼被送到太醫(yī)署后,很快就因為失血過多暈了過去。
他肩側(cè)傷口極深,血肉翻卷,深可見骨。
太醫(yī)剪開衣袍時,血仍未止住,傷口邊緣泛著慘白。
“止血粉!”
“快壓住——”
棉布很快被染透,血色滲出指縫。
傷得這么重,沒想到回來這一路顛簸,蕭燼竟全程未曾喊痛。
“刺客刀刃淬了毒。”太醫(yī)低聲道,“這血若是再止不住,恐有生命危險?!?/p>
一名太醫(yī)額頭已見汗。
“脈象浮亂,氣息將散?!?/p>
沈確聽罷面色一白,忍不住道:“我去找殿下?!?/p>
卻被蕭燼身邊另一個手下攔住:“殿下只將主子送到宮門外便離開了,表明是不想來,你去找也是無用?!?/p>
“況且血止不住,便是殿下來了又有什么用。”
二人爭執(zhí)間,門外傳來腳步聲。
眾人看去,就見宋清晏立在門口。
廊下燈火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
她面色平靜,只是幾縷被雨水打濕的發(fā)絲貼在頰側(cè),顯得有些狼狽。
似乎是感覺到她的到來,蕭燼原本昏沉的意識像被什么牽住,慢慢睜開眼。
兩人隔著燈火與雨幕對視。
宋清晏率先別開眼,將一罐傷藥交到太醫(yī)手上:“用這個吧。”
這是她借由自己受傷,從安王那里周旋來的,想來有效。
太醫(yī)打開玉瓶,瞳孔一縮。
“這是……回陽散?”
他不敢多問,立刻將藥粉撒上傷口。
藥粉觸血即凝,血流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室內(nèi)緊繃的氣息終于松了一線。
“多謝殿下相救?!笔挔a聲音沙啞。
他似乎想撐起身子,卻因為力竭又倒回床上。
宋清晏看他一眼,神色淡淡:“本宮救的是朝局?!?/p>
她說完轉(zhuǎn)身就走,絲毫沒有留戀,更不見關(guān)心。
沈確等人卻明顯看見,宋清晏離開后,蕭燼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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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晏將藥送給蕭燼的消息當晚就傳到了安王耳中。
他正在百花樓宴請其他幾家世族長老,聽聞了消息也并未表現(xiàn)出太多驚訝。
“帝女既親自將人救了,總有辦法將他治好。”
“既然這藥給與不給都要不了蕭燼的命,倒不如賣個人情?!?/p>
安王端著酒,滿眼精明。
一名世族長老皺眉。
“她又是救人又是送藥,莫非真要與蕭燼修好?”
“她若與蕭燼和好,那咱們豈不是白費功夫了?”
眾人七嘴八舌談著,試圖揣測宋清晏的意圖。
安王放下酒盞,示意眾人安靜。
而后慢悠悠道:“她若想做這個帝女,世族自然扶持她?!?/p>
“她若不想做,有的是人想坐上那個位置。”
聽聞這話,各世族又開始交頭接耳起來,甚至有推舉安王上臺的聲音傳出來。
安王擺了擺手:“造反可是殺頭的大罪,請諸位莫要再提。”
有人壓低聲音問:“那王爺打算如何?如今殿下心思難猜,若她真的心向蕭燼,世族豈非沒活路可走?”
安王目光幽深。
“她不想選,咱們可以逼她選?!?/p>
他說完,召來探子吩咐道:“把話放出去。”
“皇嗣遇刺,帝女親自出城相救。”
“再添一句——”
他瞇起眼。
“陛下病危,國本動搖,是有小人作祟?!?/p>
“希望帝女能明大義,除小人,清君側(c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