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斂定定看著面前這張放大的俊臉,這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眸子雖然溫柔,卻讓人不敢放肆。
“不知道多少年前,人間還是四分五裂的狀態。”
“四十七國打來打去斗了一世又一世,直到第一位‘人皇’誕生,這才結束了這混戰,有了現在的‘青州’。”
季聽柇說著,松開了手重新站直,慢悠悠地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
江斂跟在身后聽著。
這第一位“人皇”的傳說她倒是也知道一些。
傳聞人妖魔仙四族各有一個能力最巔峰的統治者,分別是:人皇、妖君、魔尊、仙帝。
“人皇”,指的是修煉,但沒有仙籍的“人”。
“因為沒入仙籍,因此歷任人皇大多只有老死一條出路。”
季聽柇的聲音還在繼續。
“活個幾百上千年,最后油盡燈枯,歸于塵土。”
“但......”
她頓了頓,賣了個關子。
“既然說了是‘大多’,是因為這其中有一個人是例外。”
江斂看著季聽柇的背影,一個念頭浮了上來。
“您指的是......第一任‘人皇’?”
季聽柇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偏過頭,笑著看了她一眼:
“知道的倒是不少。”
“人間一共誕生過十二位人皇,這位,是爭議最大的一位。”江斂說著,思索著,并未立刻發表意見。
但季聽柇卻不饒她,追問道:“既然你知道這些,想必也大概了解其中的爭論。”
“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江斂沉默下來,過去良久才開口:“人心可畏,欲念難遏。”
“功過相抵。”
季聽柇聽聞先是一怔,緊接著便爽朗地笑出聲來:
“有趣有趣。不過你這話若是說給你師尊聽,怕是要挨罰吧?”
江斂眉心跳了跳,心想這位宗主大人當真不是個好應付的。
“世人感激‘給予’,憎惡‘剝奪’。”
“若是先‘奪’再‘予’便是‘恩’,但若是先‘予’再‘奪’,便是‘仇’。”
江斂干脆不再掩飾,直言不諱。
“無論他之后做了什么。若非人皇出現結束了四十七國近千年的爭斗,人界不可能迎來如今這般和平。”
季聽柇緩緩點頭,笑意更深:“你說得不錯。”
“人皇給了人界和平,給大家累計了功德,這是有利于大家的好事,便是‘予’。”
“可一旦這千萬功德盡數集于他一身,旁人便沒了甜頭,此時的他便讓人覺得礙眼,這便是‘奪’,是‘仇’。所以他們要殺他。”
江斂原本還在默默點頭,卻聽季聽柇越說越離譜,終于抬手打斷:
“等等!您剛剛說什么?”
什么功德?
什么人要殺他?
她張了張嘴,聲音都有點飄:
“他不是……自己欲念失控,被反噬……”
史書上分明是這么寫的,歷代典籍也是:
第一任人皇,功高蓋世,晚年卻欲念橫生,妄圖以凡人之軀僭越天道,結果天道大怒降罪于平民,導致人間再度亂了幾十年,而人皇最終也被天道反噬,魂飛魄散。
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可季聽柇剛才那話……
“噓——”
一根手指豎起來,擋在她面前。
季聽柇把那根手指抵在自己唇邊,表情里寫滿了三個字:
不可言。
江斂愣在了原地。
“此‘天’非彼‘天’。”
季聽柇看著她這副呆愣的模樣,抬起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有句話你說得很對:欲念難遏。”
“畢竟這青州,已經整整萬年未有人飛升了。”
江斂站在原地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從根本上打碎了所有觀念,告訴她所有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有人要殺他”。
當時的魔尊是人皇親手斬的,妖君也已經近千年不問世事,有能力對四族主宰之一的人皇下手的還能有誰?!
江斂瞬間覺得一股涼意由后脊而生蔓延四肢,再加上今日她親眼看到那九尊之首的云空和尚竟然不分青紅皂白的直接要對三清弟子下手......
九尊尚且如此,那四大仙帝,又會是如何態度?
想到這些,江斂就不得不信了。
“所以您當年才會選擇退出九尊?”
江斂大步緊追上去,她情緒有些激動:
“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談話間兩人終于來到了霽月峰峰頂,季聽柇推開門走了進去:
“有些事悶在心里太久了,總是要說出來才能痛快。”
這一次江斂沒有立刻跟進去:“可我是魔。”
“這不重要。”
季聽柇終于轉過身再一次面對她。
“重要的是,你是‘祂’選中的人。”
這一套一套的話終于還是讓江斂聽出了門道。
她瞇起眼睛,慢慢收回了將要邁進院子的那條腿,隔著一道門遠遠地和季聽柇對視。
“你想讓我......對抗這‘天’?”
......
這是哪?
祝瀟瀟恍惚地扶著額頭,視線之內全是模模糊糊的場景,腦子里像是被蒙了一層紗,渾渾噩噩的。
她只記得江斂冒充暮成雪的樣子奪走了“靈骨”,然后她就不受控制地一直在磕頭,再然后她貌似遇到了一位好心的仙人幫她解開了江斂的詛咒......
記不清楚了。
她一手扶著樹干一手扶著腰,好不容易才勉強站起來。
當試著腰間布袋時她突然想起來,之前暮成雪給江斂的那瓶清心丹還剩了幾顆,當時她用完后順手放在腰間的儲物袋里了。
她連忙取下,找出瓶子倒出來幾顆吃了下去。
果然,這東西剛剛在嘴里化開,眼前的情景便清晰了起來。
“啊啊啊!!!!”
她不可遏制地發出一聲聲驚叫,以至于連一雙腿都軟了。
面前有一具死不瞑目的男人尸體,這人目眥欲裂的看著她,整個人的表情都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祝瀟瀟捂著眼睛顫抖著順著樹干往下滑,呼吸顫巍巍的過了好久才敢重新把手拿開再去細細地看一眼。
“啊......”
這一眼直接給她嚇哭了。
這男人的心口被整個掏空了,斷裂的肋骨從血肉中支楞著,血染紅了一大片草地,渾身血淋淋的。
誰?這人到底是誰?她為什么會和一個死人待在一起?
她盡力想去回憶清楚,但越是去想,腦子就越疼。
她忍不住抬手去扶額頭,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上全都是血。
終于,腦海中猛然被通開了一竅。
她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
祝瀟瀟懊惱得紅了眼眶,她看著這雙鮮血淋漓的手,痛苦地揉亂了自己的頭發。
是她......
殺了這位踏星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