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踏星聽了這話卻猶豫了起來。
“這么說,你......你們,是因為和這艷妖交了手才如此落拓的?”
他邊跟著往回走邊上下打量了沈凌鈺一番。
那身素來纖塵不染的月白長袍,袖口被燒焦了一片,衣襟上還有血跡。最刺目的是他的右手,那虎口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雖然血已經凝住,傷口周圍卻還泛著不正常的青紫,像是……
踏星的表情驟然凝重起來,手中折扇握緊后退半步:“魔氣入體?!”
沈凌鈺神情淡淡的瞥他一眼,輕輕搖頭:“只是暫時的。”
踏星稍稍一松氣,轉而又把視線落到了沈凌鈺抱著的那女子身上。
原本以為只是個尋常的受害女子,如今瞧著沈凌鈺居然這般緊張......
他神情復雜地指了指:“你......莫不是說,這面目全非的女子就是傳聞中的‘氣運之人’?”
沈凌鈺沉默下來。
確實,祝瀟瀟的資質屬實一般,能修煉到這個地步全是靠外力支持。
但三仙帝的預言一向不會出錯,祝瀟瀟興許是時候不到。
想到這,沈凌鈺點點頭:“是。”
“這艷妖竟強大到了這般地步?!”
踏星倒吸一口涼氣,一手敲著折扇來回踱步,思量許久之后才鄭重開口:
“不行,此事重大,需得先向其他七位知會一聲再做決定,你我不可獨往。”
沈凌鈺頭也不回地道:“可我三清宗弟子還被困其中,我不能不管。”
踏星敲了敲眉心,苦口婆心地勸道:“若這艷妖的能力已經到了能傷到你和天命之人的地步,那么你我同去就是送死!”
“且艷妖生性殘暴,你怎知如今再回去還有活口?!”
這話終于讓沈凌鈺停了下來。
踏星見他終于有所松動,二話不說,抬手便甩出一道傳音符。
符紙化作流光,倏地消失在夜空中。
“放心,”他轉過頭,看著沈凌鈺,語氣放緩了幾分,“我們先將信號傳出去,最多半炷香的時間就能把人聚齊。到時候我們九尊齊聚,那艷妖再強也翻不了天!”
他頓了頓,上前一步,拍了拍沈凌鈺的肩膀:“不會耽誤太久。”
沈凌鈺沒有說話,站在那兒,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這時,衣襟忽然被人輕輕拽住。
“師尊……”
一道虛弱的聲音傳入耳中。
沈凌鈺下低頭,只見祝瀟瀟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仰著臉看著他。她那張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眶紅紅的,淚水在里面打著轉,嘴唇也在發抖,像是怕極了。
她死死拽著他的衣襟,連指節都泛了白。
“我不要……”
她的聲音顫得厲害,哽咽得幾乎要人聽不清楚。
“我不要再回去……我真的會死的……師尊……我真的會死的……”
沈凌鈺看著這雙盛滿恐懼的眼睛沉默了下來,一時沒有說話。
踏星看看祝瀟瀟,又看看沈凌鈺,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擔心那些弟子,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照看氣運之人的情況。”
“她若死了,整個青州都要陷入危險。”
祝瀟瀟聽聞表情更是可憐,然而這一次沈凌鈺很快就把視線移開了。
“好。”
踏星終于放下心來,下一秒卻試著懷里忽然一沉。
沈凌鈺已經把祝瀟瀟塞進他懷里,頭也不回地提劍就走:
“那她便交由你照顧,我獨自回去。”
“你!”
踏星氣得跺腳,想跟上去,但懷里的祝瀟瀟卻緊緊抓著他縮成一團,只要他往前走就嚇得吱哇亂叫。
如此膽量,這人真的是什么氣運之人??
幾次想把人丟掉不管,但想想那個預言,踏星最終妥協了。
“沈凌鈺......你這家伙可千萬別死啊。”
......
“你也有你的私心。”
“你所做的只是為了讓自己心安而已。”
“沈凌鈺,你才是最自私的那個人。”
自從在幻境中出來之后,這些無端生出的念頭時不時就會從腦子里冒出來。
沈凌鈺一直在忍,但到底還是沒忍住,他咬緊牙關呵斥一聲:
“夠了!”
呼——
聲音消散,吵吵鬧鬧的腦海瞬間陷入一片只能聽到自己心跳的死寂。
沈凌鈺一手放在自己心口,他已經有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來不及多想,沈凌鈺已經來到了屏障前。
三清宗的宗門屏障之內多了一層灰黑色的結界,單單是這么看一眼沈凌鈺就立刻判斷出,此結界,已經是八段玄清境中期的強度。
江斂的修為增長得未免太快了。
他抬手,覆于那層灰黑色的屏障之上。
指尖觸及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膚蔓延上來,那不是尋常的涼,是死物才有的冷,像是觸碰了千年寒潭底下的石頭。
死氣。
這就是“艷妖”的能力嗎?
艷妖一物雖為妖魔之首,但實際的記載資料卻少之又少,只知道此物最初現世是在五百多年以前,然其具體的能力極限究竟多強,又有何“克制”,全都是未知。
若非這次三大仙帝提前預言說“艷妖出世”。沈凌鈺甚至一度以為,這只是個存在于傳聞中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心念一動。
“咔。”
一聲極輕極輕的細響,從指尖與屏障相接的地方傳來。
像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縫。
緊跟著,無數道裂紋以他掌心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那些裂紋交錯著、撕扯著,眨眼間爬滿了整層屏障,像是有人在灰黑色的天幕上,狠狠砸了一錘。
然后,轟然碎裂。
無數灰黑色的碎片從空中剝落,紛紛揚揚,像是下了一場黑色的雪。那些碎片在半空中旋轉、飄散,最后化為虛無,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屏障之后,真正的三清宗,終于暴露在月光之下。
“是元清仙尊!”
尚集中在廣場的一群弟子正縮成一個圈緊湊地站在一起,沈凌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外圈的盧巖青以及幾名長老弟子。
“師尊!”
見到沈凌鈺回來,盧巖青激動得不行,但同時的,他的神情中也有些許憋屈。
沈凌鈺看著這些完好無損的宗門弟子皺起眉,江斂沒懂這些人,那他之前的感知也是江斂的幻境?
連他的感知都被蒙蔽了,江斂的神識領域竟然這么強?
沈凌鈺落下,看著神情各異的眾人,瞬間明白了什么,但他沒有解釋。
“結界已破,你們先帶人下山,其他尊者會來接應你們。”
盧巖青抬手一抹泛紅的眼眶,剛要轉身,又兀地想起什么般連忙道:“那您呢?您不和我們一起嗎?”
沈凌鈺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了那站在青云階最頂層上,那個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那兒的人影。
依舊是那身灰色的麻衣,傾瀉而下的月光落在那纖瘦的身影上。
她就那樣站在最高處,垂著眼,如一個看戲者般,平靜地俯視著臺下發生的一切。
“他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