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
許久。
大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那些被禁錮的恒星燃燒時發(fā)出的低沉轟鳴,像是這個宇宙的哀歌。
斯諾站在大廳的角落,一動也不敢動。
他跟著卡爾已經(jīng)很多年了。從卡爾還是“卡爾”的時候,從卡爾還在超神學(xué)院做學(xué)者的時候,從卡爾第一次提出“終極恐懼”學(xué)說的時候……
他見過卡爾無數(shù)種表情。
冷靜的、淡漠的、瘋狂的、陰鷙的、沉思的、熱切的……
但他從未見過卡爾這樣的表情。
那是一種近乎……懷念的神情。
就像一個人在漫長到幾乎忘記時間的旅途中,突然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斯諾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想說點什么,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他不敢。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緊緊地抿住。
終于,斯諾忍不住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卻在這死寂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神……?”
卡爾的身體微微一動。
他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眼神中那一絲恍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fù)雜的情緒。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你是不是覺得,這是一個變量?不在已知宇宙,不在諸神棋盤上的變量?”
斯諾張了張嘴。
他很想說“是”。
任何一個正常的神,看到那個巨人,看到黑暗特利迦那樣的存在,感受著那種生命維度的碾壓......都應(yīng)該第一時間將其視為變量。一個可能顛覆所有棋局的變量。
但卡爾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
“你是不是感覺很奇怪?”卡爾繼續(xù)說,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對于神,那種生命維度的碾壓,按理說,我應(yīng)該立刻對這個黑暗巨人表現(xiàn)出極大的興趣。然后,不惜一切代價研究他、解析他。然后,將他的秘密與虛空理論結(jié)合,完善我自己的研究。”
斯諾的呼吸都停住了。
因為他確實是這么想的。
這就是卡爾一貫的做法。
當(dāng)年研究虛空質(zhì),他解剖了無數(shù)個位面的物質(zhì)。
當(dāng)年研究幻體,他親手將自己的身體轉(zhuǎn)化為能量形態(tài)。
當(dāng)年研究終極恐懼,他帶走了大時鐘,甚至不惜與整個神河文明為敵。
為什么這一次……
卡爾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冷漠,只有一種深深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悲傷。
“涼冰變了。”他說。
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虛空。
“曾經(jīng),擁有最高智慧的她,不知從何時起,開始癡迷于與姐姐凱莎的戰(zhàn)爭。她研究時空,卻不知,在更高的尺度、更高的層面來講……”
他停頓了一下。
“所謂的時空,不過是任人擺弄的故事線。只需心念一動,便是......滄海桑田。”
斯諾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他聽不懂卡爾在說什么。
但他能感覺到,此刻的卡爾,已經(jīng)不在這個大廳里了。
他的意識,他的思緒,他的靈魂,都在某個遙遠的、斯諾無法觸及的地方。
那個地方,叫做“過去”。
——
卡爾依舊盯著那幅畫面。
凌寒的眼神。
自卑、不甘、愛慕。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一種斯諾從未聽過的聲音說:“我覺得他很像我。”
他頓了頓。
“很像我年輕的時候。”
斯諾像一尊雕塑,一動也不敢動。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因為他從未見過卡爾“年輕的時候”。
他認識卡爾的時候,卡爾已經(jīng)是“死神”了。
那個在超神學(xué)院里讀書、寫論文、和涼冰小聲爭論、被所有學(xué)者嘲笑的年輕人,早已消失在無盡的歲月里。
但卡爾記得。
卡爾記得自己曾經(jīng)也是這樣的眼神。
當(dāng)年在天使之城,他第一次見到?jīng)霰臅r候。
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天使,那個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天啟王!
天使之城,發(fā)現(xiàn)涼冰異樣,凱莎那嚴(yán)厲的眼神!
超神學(xué)院!那個在學(xué)術(shù)辯論中把他批得體無完膚的,象征“最高智慧”的涼冰……
他也曾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自卑于自己的出身,不甘于自己的平庸,愛慕于那個遙不可及的身影。
后來呢?
后來他成了死神。
后來他親手將自己轉(zhuǎn)化為幻體。
后來他看著她與凱莎反目,看著她墮落成惡魔,看著她........
而他自己,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任何人了。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
大廳里的沉默像凝固的鉛,壓得人喘不過氣。
終于,卡爾動了。
他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簾。那一瞬間的恍惚和懷念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神應(yīng)有的冷靜與威嚴(yán)。
當(dāng)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沉穩(wěn)。
“聯(lián)系努撒。”
斯諾渾身一震,立刻躬身應(yīng)道:“是。”
“讓他對烈陽的星核展開行動。”
斯諾的瞳孔微微收縮。
烈陽的星核——那可是烈陽文明的命脈。一旦對星核動手,就等于向整個烈陽文明宣戰(zhàn)。
“針對神圣凱莎的弒神作戰(zhàn),針對天使的行動……”卡爾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暫緩。”
斯諾愣住了。
暫緩?
納尼!!
針對凱莎的計劃,已經(jīng)籌備了多少年?耗費了多少資源?投入了多少心血?
現(xiàn)在說暫緩就暫緩?
但他不敢質(zhì)疑。
他只是更深地躬下身子:“是。”
“對地球的進攻……”
卡爾的目光落在光屏上,那個內(nèi)華達荒漠的年輕人身上:“聯(lián)系嗜嗥!加快。”
斯諾終于忍不住了:“我神,莫甘娜已經(jīng)前往地球。她那邊……”
卡爾冷笑一聲。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冷漠。
“斷掉她所有的資源。”
斯諾的身體僵住了。
“斷掉與惡魔一號的暗通訊。”
“我神,這……”
“去辦。”
短短兩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斯諾不敢再多言。他深深一躬,身形漸漸消散在黑暗中。
——
大廳里只剩下卡爾一個人。
和無數(shù)光屏。
和遠處燃燒的恒星。
和他一直盯著的那幅畫面。
他緩緩抬起手,蒼白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那幅畫面被放大了無數(shù)倍,凌寒的那個眼神占據(jù)了整個光屏。
自卑。
不甘。
愛慕。
卡爾看著那個眼神,看著那個年輕的、還沒有被歲月磨平棱角的靈魂。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然后那笑容漸漸擴大,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一陣低沉的、壓抑的笑聲。
那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大,在這空曠的死寂中回蕩。
不再克制。
不再掩飾。
不再是死神應(yīng)有的沉穩(wěn)。
那是一種……喪心病狂的大笑。
笑得瘋狂,笑得悲涼,笑得像是要把這數(shù)萬年的孤獨全部傾瀉出來。
他盯著光屏上的凌寒,盯著那個年輕的眼神。
聲音在笑聲中顫抖:“讓我看看,你能走多遠。”
他喃喃道:“讓我看看,你會不會也變成我這樣……”
他緩緩抬起手,像是要觸碰光屏上的那個年輕人。
但在觸碰到的瞬間,他的手停住了。
“還是說……”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在這死寂中顯得無比清晰:“你能做到,我當(dāng)年沒能做到的事?”
——
凌寒并不知道,在已知宇宙的邊緣,有一個孤獨的神,正隔著無數(shù)光年的距離凝視著他。
他不知道,在那些燃燒的恒星中央,有一個被稱為“死神”的存在,正用瘋狂而悲傷的目光,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
而在冥河星系,死歌書院的最深處。
卡爾終于停止了笑。
他靜靜地看著光屏上的凌寒,看著那個年輕的、還沒有被命運摧殘過的靈魂。
“去吧。”他輕聲說,“讓我看看,你會成為什么樣的神。”
他的嘴角緩緩上揚。
“或者……”
“成為什么樣的人。”
——
虛空中,恒星依舊在燃燒。
大時鐘依舊在運轉(zhuǎn)。
無數(shù)光屏依舊在涌動著整個宇宙的信息。
而在最大的那塊光屏上,凌寒轉(zhuǎn)過身,向著內(nèi)華達荒漠的深處走去。
晨曦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那個眼神。
那個讓死神都為之動容的眼神。
依舊在他的眼睛里燃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