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歸現實·巨峽號指揮中心】
杜卡奧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眼前的投影中,凌寒的笑容依舊燦爛。
但那笑容背后,在杜卡奧此刻的感知中,卻仿佛浮現出了另一張臉——
基蘭那張疲憊的臉。
基蘭講述的故事里,凱莎絆倒時那一瞬間僵硬的側影。
涼冰瘋狂大笑時扭曲的五官。
還有……終極恐懼。
那個籠罩在所有主生物文明頭頂、無論科技發展到何種程度、無論神體升級到第幾代、都永遠無法擺脫的——
終極噩夢。
而對抗這個噩夢的唯一希望,就是銀河之力。
不是諾星戰神——德諾內戰已經證明,單純的破壞力在終極恐懼面前毫無意義。
不是太陽之光——烈陽文明自己都還在摸索如何讓蕾娜安全地控制恒星能量。
是銀河之力。
是神河文明與天使文明傾盡兩個頂級造神文明之力、融合了“反虛空”這一逆天概念的、理論上擁有打破宇宙極限規律潛力的……
終極造神工程!
也是德諾遺民,在地球重建文明、延續火種、甚至在未來某一天,再度屹立宇宙中心的……
唯一籌碼。
如果這個籌碼失效了?
如果銀河之力,因為地球人類更信任絕境病毒這種“廉價量產型超級戰士”,而無法獲得足夠的信仰、文明資源?
如果天使文明,因為忌憚絕境病毒對神權秩序的沖擊,而拒絕向銀河之力開放數據庫、提供技術、資源支持?
如果地球各國政府,因為擁有了自己的“超級戰士生產線”,而不再將全部希望寄托在雄兵連、寄托在那些需要漫長培養周期的“神”身上?
那么——
杜卡奧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幅畫面:
絕境病毒戰士如潮水般涌出生產線,他們高喊著“人類靠自己”,將雄兵連視為“外星勢力的傀儡”。
天使冷眼旁觀,口中喊著:“尚未成長起來的銀河之力不再是天使的未來...”
然后...切斷了與地球、與銀河之力的技術共享。
烈陽趁機提出更苛刻的合作條件。
而德諾……
德諾將徹底淪為依附于地球文明的、失去自主權的“技術提供方”。
甚至更糟——被各國政府視為“企圖用造神工程控制地球”的陰謀家,被徹底清算。
一萬年的潛伏,一萬年的布局,一萬年忍辱負重守護的文明火種……
將付諸東流。
“不……”
杜卡奧低聲嘶吼,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受傷野獸的哀鳴。
他的眼中,開始爬上密密麻麻的血絲。
那些血絲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可怕的、源于文明存亡絕境下的——
癲狂預兆。
凌寒的聲音,就在這時,再次通過衛星電話傳來。
依舊平靜,依舊從容,甚至帶著點笑意。
“杜將軍,考慮得如何了?”
“是答應我的條件,拿到完整技術,確保絕境病毒的擴散在可控范圍內,讓地球防務體系平穩過渡……”
他頓了頓。
然后,說出了那句徹底擊穿杜卡奧心理防線的話:
“還是賭一賭,看看是你扶持銀河之力的速度快——”
“還是我讓全球兩百個國家,一夜之間擁有自己的超級戰士軍團的速度快?”
轟——
杜卡奧的理智,在這一刻,斷了。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義上的“斷裂”。
他能感覺到自己大腦中某根繃了上萬年的弦,在凌寒那句輕描淡寫的“賭一賭”中,啪地一聲,徹底崩斷。
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色彩失真,聲音忽遠忽近。
指揮中心的警報燈不知何時亮起了紅光,但警報聲在他耳中變成了扭曲的、拉長了的怪笑。
憐風在喊他,語琴在試圖扶住他搖晃的身體,但他什么都聽不清,什么都感覺不到。
只有凌寒那張笑吟吟的臉,在全息投影中不斷放大、旋轉、分裂成無數張同樣的臉,每張嘴都在說著同樣的話:
“賭一賭?”
“賭一賭?”
“賭一賭?”
不。
不能賭。
德諾輸不起。
一萬年前已經輸過一次,輸掉了整個諾星,輸掉了百分之九十的同胞,輸得只剩下這艘巨峽號和寥寥幾千遺民。
不能再輸了。
再輸,就什么都沒了。
文明的火種會熄滅。
復仇的希望會破滅。
甚至連“德諾”這個名字,都會徹底消失在宇宙的歷史塵埃中,連一點漣漪都不會留下。
“你……”
杜卡奧張開口,聲音嘶啞得可怕。
他看著投影中的凌寒,眼中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了**裸的……
殺意。
純粹的、原始的、文明級別的殺意。
不是個人恩怨,不是利益沖突。
是一個文明的守護者,在面對可能毀滅文明最后希望的威脅時,本能的、超越一切道德與理性的——
滅絕沖動。
他想立刻下令,讓薔薇啟動營帳外圍的那枚戰術核彈。
他想立刻調動德諾三號的全部算力,鎖定凌寒的位置,發動天基打擊。
他想立刻……讓這個凡人,從這個宇宙中徹底消失。
但——
“殺了我也沒用。”
凌寒的聲音,仿佛預讀了他的思維,適時響起。
“絕境病毒的完整技術資料,我已經設置了定時發布程序。”
“一旦我死亡,或者連續四十八小時沒有輸入特定密碼……”
他笑了。
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全球兩百七十個主要國家的政府官網、軍方數據庫、科研機構服務器,都會同時收到一份‘禮物’。”
“包括配方,工藝流程,注意事項,以及……”
凌寒眨了眨眼。
“一些‘改良建議’。”
“比如,如何繞過我對‘不涉華夏’的限制。”
“比如,如何讓病毒的副作用……變得更‘有趣’。”
死寂。
比剛才更深的死寂。
杜卡奧站在原地,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不是恐懼的顫抖。
而是某種……極致的無力感。
就像一個人用盡畢生力氣,終于爬上了一座萬丈高峰,卻發現自己要守護的東西,其實在另一座更高的山峰上。
而那座山峰,早已被對手插滿了旗幟。
你輸了。
不是輸在力量,不是輸在智慧。
而是輸在……
對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你玩“戰爭游戲”。
他玩的是“文明游戲”。
他用一個文明最恐懼的東西——秩序崩塌、信仰轉移、存在意義被顛覆——作為籌碼,逼你坐上賭桌。
然后微笑著問你:“跟,還是不跟?”
許久。
久到指揮中心里的人都以為杜卡奧會就這樣崩潰,就這樣瘋掉。
久到憐風已經準備啟動緊急醫療程序,語琴的手指已經按在了鎮靜劑注射器的按鈕上。
杜卡奧,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眼中的血絲沒有消退,但那種癲狂的光芒,卻漸漸冷卻、沉淀、凝結成了某種比金屬更堅硬、比冰川更寒冷的東西。
那是決定。
是一個文明的守護者,在絕境中,做出的最后抉擇。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全息投影中凌寒的臉,用嘶啞的、仿佛喉嚨被砂紙磨過般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你……”
“有什么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