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坐?!?/p>
凌寒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指了指桌子另外兩側的空椅子,語氣依舊輕松。
“咖啡要嗎?我自己調的,用了點的能量結晶當糖……味道還不錯。”
阿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用能量結晶當糖?這他媽是正常人能干出來的事?
但他沒說什么,只是沉默地拉開椅子,讓薔薇先坐,然后自己才坐下。
兩人的坐姿都很標準:腰背挺直,雙手放在桌面上,肌肉微微緊繃,隨時可以暴起戰斗或防御。
與凌寒那種近乎癱軟的放松,形成刺眼的對比。
“這位——”
薔薇開口了,聲音刻意保持冷靜,但深處還是能聽出一絲緊繃。
她看向凌寒。
凌寒很配合地放下咖啡杯,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叫我凌寒便好?!?/p>
“……凌寒。”薔薇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在舌尖咀嚼著這兩個字的分量:“我是杜薔薇,超神學院特派專員。這位是阿杰,長城特種部隊指揮官。”
“久仰?!绷韬c頭,笑容不變:“國家安全局-超神組,超神學院……對你們,我可是如雷貫耳??!”
他說這話時,聲音因為些許激動,微微拔高。
不是表演,而是某種真實的情緒——一種混合著諷刺、憤怒、以及深深無力的情緒。
薔薇的眉頭皺了起來。
阿杰則訕笑一聲,試圖緩和氣氛:“明白,那,凌先生,您……貌似是華夏人?”
這個問題很巧妙。
看似是拉家常,實則是試探——試探凌寒的立場,試探他對“祖國”這個概念的態度,也為后續可能的情感綁架做鋪墊。
凌寒笑了。
不是之前的友善微笑,而是一種……帶著悲哀的、仿佛聽到什么荒唐笑話的笑容。
“我當然是,華夏人。”
他輕聲說,然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那暗金色的液體。
吞咽時,喉嚨處的晶體化組織微微發光,像有熔巖在皮膚下流動。
“四個月前,我還是個普通人,在巨峽市送外賣。”
凌寒放下杯子,目光看向虛空中的某個點,仿佛在回憶。
“近……一年前吧。我第一次遇到劉闖?!?/p>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但桌下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
“那是個平常的日子。我在城中村送一份麻辣燙,路過一條小巷時,看見劉闖帶著三個混混,在對一名警察,實行毆打!”
“警察,被毆打!對于一個普通人來講,很罕見,很令人驚訝!一般來講,小老百姓,安穩過日子,遇到這種惹不起的,趕緊走就是了!”
“畢竟,日子,還得過!!”
凌寒抬起眼,看向薔薇。
“可我停車了?!?/p>
“我只是個普通人,家道中落,沒練過武,沒打過架,外賣電瓶車是我唯一的謀生工具?!?/p>
“但我還是下車了。我沖過去,看著劉闖??!”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種冰冷的自嘲。
“結果你們猜怎么著?”
“劉闖的口頭禪,污言穢語~問候了我的父母!我被憤怒沖刷了頭腦,失去了理智!等我回過神來,劉闖已經在地上哀嚎,呻吟,周邊的混混都跑了!“
“我的身上,也滿是傷痕??!”
“臨走前,我帶上了那個警察,你們猜后來怎么樣了,那個警察,被打斷了腿,終身殘疾??!”
營帳內一片死寂。
只有凌寒平靜的、仿佛在講述別人故事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
蘇瑪麗饒有興致地聽著,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么。
薔薇的嘴唇抿緊了。
阿杰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
“后來呢?”薔薇問。
“后來?”凌寒又笑了:“后來我報了警。警察來了,做了筆錄,說會調查。”
“但一周后,劉闖又出現在街上,完好無損,繼續收保護費,繼續打人?!?/p>
“我不服。我又報警。警察說,證據不足,無法立案?!?/p>
“第三次,我學聰明了。我偷偷錄了音,拍了照,把劉闖勒索小販的視頻清清楚楚地拍下來,送到了公安局?!?/p>
他看向薔薇,眼神變得銳利。
“這次,劉闖被抓了。拘留十五天。”
“我以為事情結束了?!?/p>
“但十五天后,劉闖又出來了?!?/p>
凌寒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的溫度很高,在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從那天起,我盯上他了?!?/p>
“每一次,他在作惡,我會制止。用各種方法:防狼噴霧、辣椒粉、電棍、熱油、甚至……在他落單時,用板磚拍他后腦勺?!?/p>
“我只是個普通人,但依舊,盡力,阻止劉闖的惡行?!?/p>
他的聲音在這里停頓。
然后,一字一頓地說:“可你們呢??”
凌寒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刀子,刺向薔薇,刺向阿杰,仿佛能穿透營帳,刺向遠在巨峽號上監控這一切的杜卡奧。
“你們這些國家組織,德諾殘黨,超神學院的……”
他頓了頓,吐出了最后兩個字:“走狗?。?!”
轟——
不是聲音。
是氣氛。
營帳內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成了某種近乎固態的膠質。
薔薇的臉,瞬間變得蒼白,然后涌上憤怒的潮紅!
阿杰的手猛地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但手指觸碰到槍柄的瞬間,他又強行克制住了拔槍的沖動——
因為坐在對面的蘇瑪麗,正用一種玩味的、看好戲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說:“拔啊,讓我看看你們這些‘走狗’的本事?!?/p>
而遠在巨峽號指揮中心……
杜卡奧站在全息投影前,那張歷經戰火洗禮、永遠平靜如深潭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無法掩飾的波動。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眼角的皺紋深刻如刀刻。
憐風站在他身側,手指僵在控制臺上,屏幕上的數據流都暫停了一瞬。
語琴捂住嘴,眼中滿是震驚。
走狗。
這個詞,像一根燒紅的鐵釬,捅進了德諾遺民們內心最敏感、最不敢觸碰的角落。
他們當然明白凌寒在說什么。
劉闖為什么能被一次又一次地保釋?為什么能在街頭作惡多年卻從未受到真正的懲罰?
因為劉闖的體內,有諾星戰神的基因序列。
諾星戰神——德諾三大造神工程之一,諾言之星自主研發的弒神級武器。
雖然也使用了神河基因框架,但核心編碼、能量模型、戰斗算法,全部是諾星科學家們的心血結晶。
與銀河之力不同。
銀河之力是天使文明與超神學院合作的產物,德諾在其中扮演的更多是“代工廠”和“適配測試平臺”的角色。
雖然德諾也擁有銀河之力基因操作系統的部分權限,但等級很低,隨時可能被天使單方面剝奪。
但諾星戰神是自家的孩子。
是杜卡奧從諾星帶出來的、最后的核心遺產之一。
是未來在地球重建德諾榮光、甚至向……關鍵棋子。
所以劉闖不能死,不能廢,甚至不能關太久。
他的諾星戰神基因需要“磨合”,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暴力沖突中,讓諾星戰神的基因記憶與戰斗本能慢慢蘇醒。
至于在這個過程中,有多少普通人受害,有多少家庭破碎……“大局為重。”
這是杜卡奧每次簽署保釋令時,對自己說的四個字。
也是德諾遺民們,用來說服自己良心的一劑麻藥。
但現在。
這劑麻藥,被一個凡人,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撕開了包裝。
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劉闖有價值,而普通人,沒價值。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