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道能量沖擊。
凌寒的身影,像條死狗一樣,被轟擊在小行星帶的某塊隕石表面。
隕石的直徑大約三十米,表面覆蓋著億萬年間積累的宇宙塵埃。
凌寒的后背砸進塵埃層,炸開一個直徑兩米的淺坑。塵埃在真空中緩緩飄散,像某種荒誕的葬禮撒下的紙錢。
他的四肢攤開,成一個大字。
戰衣的能量紋路已經徹底熄滅,只剩下胸口核心區域還有微弱的熒光,一閃一閃,像瀕死生物最后的心跳。
左肩的裝甲完全碎裂,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膚。
右腿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色的血液在真空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漂浮在他身體周圍。
面罩上布滿裂紋,透過那些裂紋,可以看見他的臉——蒼白,消瘦,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得幾乎要出血。
但他的眼睛還睜著。
那雙眼睛望著頭頂的星空,瞳孔里倒映著無數星辰。
很安靜。
惡魔士兵們開始降落。
他們的身影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凌寒周圍五十米處停住,形成一個完美的包圍圈。
五十米——對于超級戰士來說,是抬手就能攻擊到的距離,是沒有任何反應時間的距離。
他們站在這個距離上,用手中的武器對準那個躺在隕石坑里的人。
沒有人說話。
只有暗能量探測器的掃描光束來回掃過凌寒的身體,確認他已經沒有任何反抗能力。
阿托從人群中走出。
他的腳步踩在隕石表面,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他在距離凌寒六十米處停下——比包圍圈遠了十米。
不是害怕,是謹慎。那個男人已經用一次次超出常理的表現,教會了他們什么叫“永遠不要掉以輕心”。
他的眼睛里燃燒著殺意。
那種殺意壓抑了太久——從被附身的那一刻起,從親眼看著自己親手屠殺同胞的那一刻起,就在他心里瘋狂滋長。
七分鐘的等待,七分鐘的煎熬,七分鐘里每一秒都在想象這一刻。
現在,終于等到了。
他舉起手中的劍。
劍尖指向凌寒的咽喉。
然后他開口,聲音通過暗能量通訊傳入每一個惡魔耳中:“女王。”
他在等。
等最后的命令。
沒有回應。
包圍圈外,一道空間蟲洞無聲開啟。
莫甘娜的身影從蟲洞中走出,懸浮在凌寒正前方五十米處。
她盯著隕石坑里的凌寒。
看了很久。
那個男人躺在那里,渾身是傷,戰衣破碎,能量耗盡,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換做任何其他人,此刻應該已經閉上眼睛等死,或者用最后的力氣咒罵敵人。
但他沒有。
他就那樣躺著,望著星空,眼神平靜得像在自家后院曬太陽。
莫甘娜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柔和:“凌寒,你已經很棒了。”
凌寒的目光從星空移開,落在她臉上。
他沒有說話。
莫甘娜繼續說:“加入我們吧。”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上了一種蠱惑的意味——那是惡魔之王在招攬強者時慣用的語氣,曾經用這種語氣招攬過無數天使、無數神河戰士、無數宇宙間的頂尖強者。
“惡魔軍團,永遠有你的位置。”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甚至,可以給你封王。”
周圍的惡魔士兵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封王——那是惡魔軍團最高的榮譽,僅次于女王本人。
現在,女王居然愿意給這個人類同樣的地位。
“你不是也跟我一樣,痛恨那些虛偽的女天使嗎?”
莫甘娜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里有嘲諷,有期待,也有一種復雜的欣賞。
“來,我們一起,讓她們付出代價。”
她向凌寒伸出了手。
當然,間隔五十米。
萬一凌寒還有什么后手將她秒了,豈不是很尷尬。
————月球,天使觀測站。
鶴熙、天使彥、阿追三人站在觀測平臺邊緣,透過洞察之眼死死盯著火星戰場的實時畫面。
畫面定格在莫甘娜伸出手的那一刻。
“天基王?!”
天使彥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
她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支隨時會離弦的箭。
“這是千載難逢的戰機!現在去火星,只需要一分鐘!”
她的聲音越來越快:“不管是惡魔,還是凌寒.......一切,都來得及!”
阿追也看向鶴熙,眼神里帶著同樣的期待。
鶴熙沒有回答。
她盯著畫面里的凌寒,洞察之眼全力運轉,天基運算群的算力被壓榨到極限。
那個男人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絲肌肉的顫動,都被她收入眼底,拆解成無數個數據點進行分析。
然后她感覺到了。
一種本能的不對勁。
那種不對勁說不清道不明——就像走在黑暗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見,但就是知道前面有危險。
她的心臟開始狂跳,跳得越來越快,快到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氣來壓制。
有某種東西。
某種未知的東西。
正在那片戰場上醞釀。
鶴熙想起凱莎的命令——形體戰爭第三預案,直接介入。
直接介入?
不。
不能去。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艱澀:“待命。我們不去。”
彥愣住了:“天基王?!”
“凱莎的命令,形體戰爭第三預案,直接介入——”鶴熙盯著畫面里的凌寒,一字一句地說,“但借惡魔之手,達到效果,也是一樣的。”
“可是一旦惡魔得到了那種巨人技術!”
阿追忍不住道:“凌寒如果被俘,他的意識、他的記憶、他的所有技術都會被莫甘娜扒干凈!到時候惡魔軍團將擁有巨人戰力,我們天使……”
“我心里有數。”
鶴熙打斷她。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劍柄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有數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片戰場上,有某種讓她恐懼的東西。
火星戰場。
“哈哈哈!!!”
笑聲突然炸響。
凌寒笑了。
他躺在隕石坑里,望著莫甘娜,笑得渾身顫抖。那笑聲沙啞、破碎、帶著血絲,在真空里無法傳播,只能通過戰衣殘存的通訊模塊傳入惡魔們的耳朵。
莫甘娜眉頭微蹙。
“笑什么?”
凌寒沒有回答。他繼續笑,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那些眼淚在真空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從他眼角飄散開來,像某種荒誕的鉆石。
莫甘娜的聲音沉下來:“你今天已經擊殺了我三千多的惡魔精銳。但我這里,還有天譴轟炸,還有十倍的兵力等著你。”
她的目光直視凌寒的眼睛:“你已經輸了。”
凌寒的笑聲漸漸平息。
“你一個人,做到這些,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很厲害了。”
莫甘娜的聲音重新變得柔和。那種柔和很真誠,真誠到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在招攬,還是在說真心話。
“你沒有義務面對一個你根本贏不了的敵人。”
她盯著凌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凌寒,你聽懂了嗎?”
凌寒聽完這句話,眼神陡然變了。
那變化很微妙——從平靜到銳利,從疲憊到清醒,從一個等待死亡的人到一個準備最后戰斗的人。
他的眼睛里燃燒起某種光,那光是歷經生死的感悟,是對今天發生的一切的感慨,是對自己選擇的無悔。
他笑了。
這一次不是嘲諷,不是瘋狂,而是釋然。
他搖了搖頭。
然后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任何生物,遭受攻擊,都會感到疼痛,害怕,恐懼——”
他停頓了一秒。
目光直直地盯著莫甘娜,那眼神里充滿了殺意。
“但是惡魔,不會有那種感覺。”
話音剛落,他的意思已經傳達得明明白白——
惡魔沒有痛覺。
所以他們永遠不會理解,一個有痛覺的人,為什么寧愿承受這一切,也不愿意投降。
而他自己——寧死不降。
莫甘娜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那是失望,是惋惜,是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心疼。
但只有一瞬。
下一瞬,她的眼神恢復了惡魔之王的冷冽。
“上。”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殺了他。”
惡魔士兵們開始移動。
包圍圈在收縮。
五十米變成四十米,四十米變成三十米。
阿托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劍已經舉起。
就在這時——
“等一下!!!”
凌寒的聲音突然響起。
阿托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莫甘娜。
莫甘娜眉頭微挑,抬起手,制止了周圍惡魔的動作。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戲謔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嘲諷,也有期待:“怎么,改變主意了?”
凌寒沒有回答。
他躺在隕石坑里,望著頭頂的星空。
星星還剩下幾顆。
透過小行星帶的塵埃,透過火星稀薄的大氣層,透過無邊的黑暗宇宙——那些星星靜靜地亮著,像無數只眼睛,注視著這場即將落幕的獨角戲。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苦笑。
“呸。”
很輕,很輕的一聲。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莫甘娜。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了殺意,沒有了憤怒,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看來,天使,是不會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宣布一個早已知道的事實。
但那句話,通過戰衣殘存的通訊模塊,通過暗能量探測器的監聽系統,通過惡魔一號的通訊中繼——
傳到了月球。
傳到了天使觀測站。
傳進了鶴熙的耳朵里。
月球上。
鶴熙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種顫抖從心臟開始,瞬間傳遍全身。
她的手從劍柄上滑落,整個人踉蹌了一步,險些站不穩。
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知道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從凌寒被包圍的那一刻起,從莫甘娜招攬的那一刻起,從她選擇“待命”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刻。
那個男人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任何人。
他沒指望過惡魔放過他。
沒指望過天使救他。
甚至,鶴熙無比確認,凌寒一定是在等待天使的到來,然后,將天使與惡魔......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