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室很大,足有兩百平,四周墻壁鑲著暗合金板材,地面鋪著某種能吸收沖擊的復合材料。
正中央擺著一張訓練椅,椅子兩側立著兩個三角形的裝置,此刻正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淡藍色的電磁場在裝置之間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光弧。
葛小倫就坐在那張椅子上。
他穿著一身緊身訓練服,黑色的,材質看起來像某種高彈性纖維,緊緊貼著身體的每一塊肌肉。
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深一塊淺一塊,領口處還在往下滴水。
他手里舉著一個啞鈴。
那啞鈴不大,標準的十公斤規格,銀白色,看起來普普通通。
但凌寒能感知到那兩個三角裝置正在釋放的電磁場——強度驚人,所有的力場都集中在啞鈴下方的區域,形成一股持續向下的壓力。
二十噸。
一個十公斤的啞鈴,在電磁場的作用下,重達二十噸。
葛小倫的手臂在顫抖。
不是那種輕微的抖,是肌肉纖維一根根繃到極限、隨時可能撕裂的那種顫。
他的肱二頭肌鼓起一個夸張的弧度,青筋像蚯蚓一樣爬滿整個小臂,肩膀處的三角肌幾乎要撐破訓練服的布料。
但他還在堅持。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慢得像慢放,啞鈴上升的速度用肉眼幾乎無法察覺。
他的臉憋得通紅,牙齒咬得咯咯響,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砸,落在訓練椅上,落在腳下的地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四百七十二......四百七十三......四百七十......四......”
他數數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終于——
“四百七十五!”
啞鈴脫手,砸在地上。
“砰——”
整個訓練室都震了一下,那個小小的啞鈴竟然把復合材料地面砸出一個淺坑。
葛小倫整個人往后一倒,大字型躺在椅子上,胸膛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的眼睛閉著,眼皮還在不受控制地跳動,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小腿抽筋抽得腳趾頭都蜷了起來。
但他臉上掛著笑。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嘴角扯出一個弧度,眉眼卻皺在一起,像是疼,又像是爽,更像是某種壓抑了很久終于得到釋放的......暢快。
他就那樣躺著,閉著眼,一動不動,只有胸膛還在起伏。
然后他開始感受。
感受體內那股幾乎微弱到不計的基因本能——此刻正蜷縮在意識深處某個角落,像一條被抽了脊梁的狗,瑟瑟發抖,再也不敢出來作威作福。
那種感覺......
葛小倫找不到詞來形容。
如果非要說,大概就是——你活了一輩子,一直以為自己是個人,突然有一天發現自己其實是一條被拴著的狗,繩子還在別人手里。
你掙扎,你反抗,你咬斷了繩子,然后把那個想重新拴你的人也咬了個半死。
然后你站在那兒,第一次用兩條腿站起來。
第一次真正用人的視角看這個世界。
那是一種......魚入大海的暢快。
是生命維度的喜悅。
不再是被設定好的神河框架,不再是基因本能操控的提線木偶,而是真正的——戰勝了銀河之力。
那些超神學院教的理論知識,什么暗能量驅動,什么小規模顛覆暗轉化恒定論,還有那個他自己摸索出來的能力——
肅靜。
以前學這些東西,就像看天書,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
蕾娜講的時候他瞪著眼聽,聽得眼睛都酸了,還是一知半解。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不是在學習,是在理解。
就好像那些知識本來就長在他腦子里,只是一直被什么東西壓著,現在那層蓋子掀開了,它們就自己往外冒。
他甚至......
不行。
不能說。
連想都不能想。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空大腦,把剛才那些念頭壓到意識最深處。
那是他的后手。
他最大的秘密。
蕾娜說過,暗信息讀取這玩意兒很可怕。你腦子里想什么,只要被人捕捉到暗位面的信息,就跟裸奔一樣,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他還不夠強。
還不能讓人知道。
再等等,再忍忍,再......
“葛小倫。”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睜開眼睛,我是沙福林......啊呸!”
葛小倫渾身一僵。
那聲音離得很近,近得就像在他耳邊說話。他猛地翻身坐起,肌肉瞬間繃到最緊,反虛空能力本能地開始在體內流轉——
然后他看見了一張臉。
那張臉他見過。
在蕾娜播放的黑色巨人的戰斗影像里,在教室投影屏幕的.....個人信息表里.......
凌寒。
此刻正站在他三步之外,雙手插兜,歪著頭看他,嘴角掛著一個玩味的笑。
“你——!!!”
葛小倫驚叫出聲,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室里炸開。但他只叫了一個字,就看見凌寒把食指豎在嘴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噓——”
葛小倫的嘴張著,第二個字卡在喉嚨里。他愣了兩秒,然后猛點頭,右手抬起,比了一個“OK”。
凌寒收回手,對他招了招,然后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開始,一點點消散在空氣里。
葛小倫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氣,也催動了自己的能力。
他的背后泛起一陣漣漪,一雙黑色的翅膀憑空浮現.......
三分鐘后。
距離超神學院六十公里外,某座荒山山頂。
兩道身影從虛空中同時浮現。
凌寒先出現,穩穩站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上,低頭看了看腳下,然后回頭看向葛小倫。
葛小倫晚了兩秒才完全顯形,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你......”葛小倫喘了口氣,抬頭看向凌寒,眼神復雜得要命:“你.....找我?”
凌寒沒急著回答。
他就那樣站著,上下打量著葛小倫,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最后落在他背后——
那里,空氣隱約有些扭曲。
凌寒笑了。
“你藏得很深啊。”他說,語氣里帶著點調侃:“這個時間段,連黑色的天使翅膀都有了?能飛了?”
葛小倫渾身一震。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后,雖然什么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那對被他強行壓制、連自己都不敢輕易動用的翅膀,黑色的翅膀。
葛小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打量著面前的這個男人——比影像里看起來瘦一些,也年輕一些,穿著普通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如果不是剛才那手“從虛空中走出來”的本事,走在街上跟普通大學生沒什么區別。
可就是這個人,變成了那個五十三米高的黑色巨人,一聲戰吼摧毀了四百多枚導彈!!!
“你看起來好像很了解我。”葛小倫說,聲音有點澀:“明明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你卻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連我這個時間段應該是什么狀態,你好像都很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黑漆漆的荒山,臉上浮現出一個復雜的表情。
那表情很難形容——苦澀、自嘲、迷茫、不甘,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期待。各種情緒混在一起,最后變成一聲低低的嘆息。
凌寒沒說話。
他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點燃。打火機的火苗在夜風里晃了晃,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然后他把煙盒遞給葛小倫。
葛小倫愣了一下,看著那盒煙——普通的紅塔山,九塊五一包的那種。
他接過煙盒,抽出一根,學著凌寒的樣子叼在嘴里。
凌寒把打火機遞給他。
葛小倫接過來,打了好幾下才打著,湊過去點煙,點著了,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他彎下腰,咳得眼淚都出來了。那口煙在肺里橫沖直撞,嗆得他嗓子眼發緊,臉憋得通紅。
凌寒就站在旁邊看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
葛小倫咳了好一陣才直起腰,看著手里那根還在冒煙的煙,苦笑著搖搖頭。他不會抽煙。
但他會成熟。
會長大。
會擔負責任。
他又吸了一口,這次好多了,雖然還是嗆,但至少能咽下去了。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一個靠在巖石上,一個蹲在地上,誰都沒說話,只有煙頭的紅光在夜色里明明滅滅。
沉默了很久。
最后還是凌寒先開口。
“沒什么想問的?”
葛小倫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有很多東西——警惕、好奇、困惑,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親近。
“你和超神學院他們......”葛小倫斟酌著用詞:“應該不是一伙的吧?”
凌寒挑眉:“就這?屁話!!”
“那你代表了誰?”葛小倫繼續說,眼神認真起來:“你,又是為什么而戰?”
凌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來。
“跟蕾娜學的?”他問,語氣里帶著點揶揄:“還‘為了什么而戰’?中不中二?”
葛小倫臉一紅,但沒接話,就那么直直地盯著他,等一個答案。
凌寒的笑慢慢收了。
他轉過頭,看向遠處的夜空。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幾點稀疏的星光,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巨峽市的燈火。
但他的眼神像是穿透了什么,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看到了那個在時空裂縫里,獨自與華燁同歸于盡的身影。
看到了那對黑色的翅膀,在虛空中燃燒。
看到了那張臉,年輕、倔強、不甘,最后定格在一個決絕的表情上。
恨嗎?
凌寒問自己。
當然恨。
他葛小倫是誰?是銀河之力,是天使的未來,是銀河系未來的主神,是這個故事里當之無愧的主角。
而自己呢?
只是一個NPC。
一個連建模都沒有的NPC,一個在原著里連名字都沒出現過的小透明,一個注定要在天河戰役里被某個饕餮小兵一槍打死的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