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昊將那個古舊的木匣緊緊攥在枯槁的手中,仿佛握著最后一根稻草。他沒有立刻返回馬車,而是示意護衛繼續沿著這條聚寶街緩緩前行。腳步比之前更加虛浮蹣跚,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朽壞的神經,帶來陣陣針刺般的痛楚。但他似乎渾然未覺,全部的心神,都系于掌中木匣內的那枚玉龍戒上。
街面上的喧囂,兩旁店鋪里隱約傳來的討價還價聲,似乎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指尖傳來的、那玉戒冰涼而沉實的觸感,以及心頭那絲揮之不去的、荒誕卻又無法徹底摒棄的微弱悸動——“得之可得天下”。這念頭如同鬼火,在他絕望的黑暗心淵中幽幽閃爍。
他出身龍府,百年將門,雖然近遭大變,但底蘊猶在。府中庫房里的古玩珍奇,不敢說冠絕京都,卻也絕非尋常富貴人家可比。自幼耳濡目染,他的眼力自是毒辣。這條街上陳列的大多數物件,或許在尋常人眼中已是了不得的寶貝,但在他看去,不過是些泛泛之物,引不起他絲毫興趣。更何況,如今他囊中雖尚有父親給予的數千兩銀票,但對于動輒成千上萬兩的古玩交易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他此行,本也非為購寶,只是一種……逃離囚籠般的短暫放風。
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轉角,陽光被高墻遮擋,投下大片陰影。龍昊停下腳步,背靠著冰涼粗糙的磚墻,微微喘息。他示意龍十五和龍十七稍作警戒,然后,用那雙布滿褶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再次打開了那個木匣。
蒼青色的玉龍,在陰影中依舊流轉著內斂的幽光,龍睛漠然,龍軀盤繞,那股古拙蒼茫的氣息愈發清晰。龍昊凝視著它,深陷的眼窩中,渾濁的眸光微微波動。他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極其緩慢地,觸碰了一下冰涼的戒身。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順著指尖蔓延開來。不是溫暖,也不是寒冷,而是一種……仿佛沉睡的巨物無意識散發的、極其微弱的脈動?是錯覺嗎?還是這玉戒真的非同凡響?
鬼使神差地,他嘗試著,將戒指往自己左手無名指上套去。他的手指因衰老和虛弱而變得細瘦,指關節突出,皮膚松弛。他本以為這戒指會過于寬大,畢竟,這似乎是帝王佩戴的規格。
然而,奇異的事情發生了。當冰涼的玉戒觸碰到他左手無名指的指根時,那戒指內圈仿佛擁有生命般,傳來一股極其微弱的吸力,并且,龍昊似乎感覺到戒圈本身在極其細微地調整著大小!它……竟然自行收縮適配了!
玉戒穩穩地套在了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大小……正好合適!嚴絲合縫,仿佛是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既不緊繃,也不松垮,那種貼合感,帶著一種詭異的宿命意味。
龍昊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他抬起手,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枯槁如鬼爪的手上,那枚蒼青玉龍戒正靜靜盤踞。龍首微昂,正好朝向他的手背方向,那對漠然的龍睛,似乎在陰影中,極其短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微光。
是陽光折射的錯覺?還是……
就在他心神震蕩,試圖分辨這詭異感覺是真實還是虛幻之際——
“閃開!閃開!緊急軍情!阻路者死!”
一陣急促如暴雨般的馬蹄聲,伴隨著粗暴兇狠的呵斥,如同利刃般驟然撕裂了古玩街相對寧靜的氛圍!
只見長街盡頭,煙塵滾滾,一隊約莫二十騎的黑甲騎兵,如同鋼鐵洪流般,毫無顧忌地朝著這個方向狂飆而來!他們顯然肩負著極其緊急的軍務,馬速快得驚人,根本無視街道上熙攘的行人。為首的騎士揮舞著馬鞭,毫不留情地抽向躲閃不及的路人,慘叫聲和驚呼聲頓時響成一片!
“快跑啊!”
“是黑鱗衛!快讓開!”
人群瞬間大亂,如同炸開的螞蟻窩,驚慌失措地向著街道兩側拼命躲閃。小販的攤子被撞翻,貨物散落一地,被慌亂的腳步踩得稀爛。孩童的哭喊聲、女子的尖叫聲、男人的怒罵聲混雜在一起,原本雅致的古玩街頃刻間變成了混亂的逃難場。
龍十五和龍十七臉色劇變,幾乎是本能地一左一右護在龍昊身前,低吼道:“大公子小心!”兩人肌肉緊繃,眼神銳利如鷹,已然做好了隨時出手格擋沖擊的準備。
龍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心神一凜,下意識地就想跟著人流往墻根陰影深處退去。
然而,就在這極度混亂的人流中,一個約莫四五歲、扎著兩個沖天辮的小女孩,顯然被這恐怖的場景嚇傻了,呆呆地站在街道中央,手里還拿著一個剛買的、色彩鮮艷的泥人,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茫然無措地看著迎面沖來的、如同兇神惡煞般的騎兵和那高高揚起的、碗口大的鐵蹄!她小小的身影,在奔騰的馬隊面前,渺小得如同狂風中的一片落葉。
“丫丫!我的孩子!”一個凄厲的女子哭喊聲從斜刺里傳來,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少婦發瘋般想沖過來,卻被人流死死擋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奪命的鐵蹄朝著自己女兒踏去!
眼看那為首騎士猙獰的面容和冰冷的鐵甲已然近在咫尺,馬蹄揚起的塵土幾乎要撲到小女孩臉上!那騎士甚至沒有絲毫減速或轉向的意思,眼中只有完成任務的無情和冷漠,仿佛碾死一只礙事的螻蟻!
千鈞一發!
龍昊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那深植于骨子里的、屬于龍家將門血脈的某種本能,或者說是一種超越了他此刻腐朽軀體的、殘存的人性閃光,驅使著他做出了動作!
“危險!”
他發出一聲嘶啞得變調的吼叫,用盡全身那點可憐的力氣,猛地將身前的龍十五和龍十七推開一線,自己則如同撲火的飛蛾,踉蹌著、卻異常決絕地朝著街道中央那個小小的身影沖了過去!
他的動作在正常人看來緩慢而笨拙,但在那一刻,卻爆發出了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決絕!他彎下佝僂的腰,伸出枯瘦的雙臂,一把將那個嚇呆了的小女孩緊緊摟入懷中,用自己干癟的背部,迎向了那席卷而來的死亡陰影!
然后,他拼盡最后一絲氣力,抱著孩子,向著側前方猛地一撲!試圖躲開那致命的正面沖擊!
若是他全盛時期,這一撲足以讓他帶著孩子安然落到安全地帶。但此刻,他這具早已被掏空、僅靠邪法維系一線生機的殘破軀殼,根本無力完成如此敏捷的動作。他的動作慢了半拍,力道也弱了太多!
“砰!”
一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撞擊聲響起!
雖然避開了正面的踐踏,但一匹疾馳而過的戰馬的后蹄,還是狠狠地、結結實實地刮撞在了龍昊的左側肩背處!那巨大的沖擊力,對于龍昊這具枯朽的身體而言,不啻于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噗——!”
龍昊只覺得眼前一黑,五臟六腑仿佛瞬間移位、碎裂!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席卷全身!他喉嚨一甜,一口滾燙的、帶著濃重腥氣的鮮血無法抑制地狂噴而出!鮮血大部分濺落在古舊的青石板路上,形成一灘刺目的暗紅,也有一部分,噴灑在了他護在胸前的雙臂上,以及……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剛剛戴上的蒼青玉龍戒上!
他抱著孩子的雙臂瞬間脫力,整個人如同斷線的木偶,被那股巨力撞得向前飛撲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又翻滾了兩圈才停下。懷中的小女孩被他死死護住,只是受了驚嚇,哇哇大哭起來,但似乎并未受到實質傷害。
而那隊黑甲騎兵,甚至連速度都未曾減緩分毫,如同一陣死亡旋風,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馬蹄聲迅速遠去,只留下漫天煙塵和一片狼藉的街道,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碾死了一只無關緊要的蟲子。
“大公子!”
“丫丫!”
龍十五和龍十七目眥欲裂,狂吼著沖了過來。那名少婦也終于沖破人群,連滾爬爬地撲到近前。
龍十五一把扶起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的龍昊,觸手之處,只覺得他身體軟得像一灘爛泥,左側肩胛骨處傳來清晰的骨裂聲,嘴角還在不斷溢出暗紅色的血沫。龍十七則迅速檢查了一下被龍昊護在身下、哭鬧不止的小女孩,確認她除了驚嚇和些許擦傷外,并無大礙。
“恩公!恩公!多謝您!多謝您救了我的孩子!您怎么樣?您別嚇我啊!”少婦從龍昊松開的臂彎里抱回女兒,看著地上奄奄一息、形容可怖的龍昊,又是后怕又是感激,眼淚止不住地流,語無倫次地道謝。
龍昊癱在龍十五懷里,意識已經模糊,劇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沖擊著他殘存的神智。他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視野里一片血紅和黑暗交織。他只能感覺到,生命正在從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里飛速流逝。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瀕死的模糊意識中,一點極其詭異的感覺,卻異常清晰地傳遞到了他的感知里。
來源……是他的左手!
是那枚玉龍戒!
那枚沾染了他溫熱鮮血的玉龍戒,此刻正傳來一種……難以形容的變化!
戒指本身,不再是剛才那種溫潤中帶著冰涼的觸感,而是變得……有些溫熱?不,不僅僅是溫熱,更像是一種……吮吸!它仿佛活了過來,正在通過那緊密貼合的無名指,貪婪地、悄無聲息地吸收著他傷口流淌出的、帶著他生命氣息的鮮血!
更詭異的是,那蒼青色的玉質,在吸收了他的血液之后,內部似乎有極淡極淡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血色絲線一閃而過,隨即,戒身上那原本內斂的幽光,似乎……凝實了極其微弱的一絲?而那盤繞的龍軀,也仿佛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生機”?
是錯覺嗎?是瀕死前的幻覺嗎?
龍昊無法思考,劇痛和虛弱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將徹底淹沒他最后的意識。
“快!雇馬車!回府!找大夫!”龍十五朝著龍十七嘶聲吼道,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他小心地抱起輕飄飄如同枯葉的龍昊,和龍十七一起,不顧一切地沖向街口。
那少婦抱著女兒,看著他們匆忙離去的背影,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幾個頭,泣不成聲。
馬車在京都街道上瘋狂疾馳,顛簸著駛向龍府。車廂內,龍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絕。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蒼青玉龍戒,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著一層極其淡薄、卻真實存在的、妖異的血光,龍首似乎微微調整了一個角度,龍睛的方向,正對著龍昊蒼白如紙的臉龐。
戒身溫熱,仿佛一個剛剛開始進食的、沉睡已久的活物。而龍昊的生命,正如燭火般搖曳,不知是為誰而燃,又將被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