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主事……”下人沙啞顫抖的通稟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攜王府小姐,南宮嫣然小姐……前來拜會。”
花廳厚重的雕花木門被兩名強壯的侍從緩緩推開。門軸摩擦的聲音在絕對寂靜中顯得異常刺耳。
光,驟然涌入。
南宮嫣然站在花廳門口,身影被背后的光線拉得修長挺拔。她穿著一身流光溢彩的淡紫色錦緞宮裝,裙袂上用銀線繡著繁復的踏云靈鵲紋,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烏黑濃密的青絲梳成京城時下最流行的驚鴻髻,斜插一支銜珠鳳釵,鳳口垂下的細碎流蘇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冰冷的光澤。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玉匠嘔心瀝血雕琢出的杰作,眉眼如畫,膚光勝雪,但那雙本該瀲滟生波的杏眼里,此刻卻盛滿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沒有絲毫待嫁少女見到未來翁姑時應有的羞怯或恭敬,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般的冷漠。
她沒有踏足廳內一步,就那樣站在門檻之外、日光投射出的光影分界線上,仿佛廳內彌漫的絕望與晦氣會玷污了她華貴的裙擺。一個穿著深青色王府管事服制、面容刻板如同石雕的老者,如同她的影子般侍立在她身側一步之后,雙手穩穩捧著一個鋪著明黃錦墊的紫檀木托盤。
木盤中央,端正地放著一卷用朱砂混合金粉書寫、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的卷軸,卷軸用一根象征著皇室威嚴的明黃色絲帶仔細捆扎——那是只有攝政王府這等權勢才能動用的、規格極高的退婚書。退婚書旁邊,靜靜立著一個約莫三寸高的白玉小瓶,瓶身剔透,毫無瑕疵,如同凝固的無色寒冰,里面隱約可見半瓶凝脂狀的膏體。
“昊兒……”龍嘯天幾乎是下意識地低呼出聲,聲音干澀得如同沙礫摩擦。他布滿老年斑、曾經能開山裂石的手伸向半空,似乎想抓住什么早已消散的幻影,佝僂的身體卻被一股無形的、名為現實的重壓死死釘在原地,只能微微晃了晃。
龍騰猛地抬手——極其艱難地,但又無比堅定而沉重地——按住了父親枯瘦顫抖的手臂。他自己的手穩得像歷經風浪的礁石,指尖卻冰冷得像深冬的堅冰。他嘴唇死死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下頜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仿佛有無形的刀刃在皮肉之下勒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巨大的痛楚。
“……”南宮嫣然的目光只是在那對瞬間仿佛又蒼老了幾十歲的父子身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沒有任何額外的情緒波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像是在看兩個與己無關、即將傾頹的朽木。她的視線隨即落在了那只晶瑩剔透的玉瓶上,仿佛那是此刻唯一值得她投以關注的東西。
龍騰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至于抖得太厲害,帶著一絲殘存的、試圖維持體面的希望:“南宮小姐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可是王爺有何示下?”他明知故問,話語在空曠的花廳里顯得異常虛弱。
南宮嫣然緩緩抬起頭,那雙寒潭般的眸子精準地鎖定了說話者的臉孔,眸光清冽,沒有絲毫溫度,直接刺穿了那層可憐的偽裝。
“龍二爺何必明知故問。”她開口了,聲音清脆得如同上好的冰玉相擊,每一個字都剔除了所有多余的人情味,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決絕,“此物,你們應當認得。”
她的目光掃過托盤上的卷軸和玉瓶。
“退婚書。如你們所見。”她的話語沒有任何迂回,直接宣判,“我南宮嫣然,不會下嫁一個……‘活死人’。”“活死人”三個字,她咬得極輕,卻像三根冰錐,狠狠扎進龍家父子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口。
沒有留給對方任何消化、任何反駁、任何祈求的空間。她瑩白如玉的手指,兩根纖細如初生蔥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優雅,輕輕拈起托盤上那只小巧的玉瓶。瓶身光滑冰涼,在從門口涌入的日光下反射著冷淡的光澤。
“龍家,”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掠過花廳內部壓抑凄涼的陳設,以及那對形容枯槁、強撐站立的父子,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卻是根深蒂固的輕蔑,“曾經的少年天驕也罷,國之棟梁也罷,終究是福薄緣淺。我南宮氏門楣,高攀不起這等……‘飛來橫禍’。”
話音未落,她拈著玉瓶的指節驟然繃緊發力,一種與她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冷酷決絕的力量透過那纖巧的柔荑爆發出來!
“咣當——!”
一聲極其清脆、又極其刺耳的碎裂聲,如同寒冬驚雷,在死寂得如同墳墓的花廳里轟然炸裂!
那精致昂貴的白玉瓶,被她毫不猶豫地、狠狠地摔在花廳門口光潔如鏡的暗色金磚地面上!瓶身瞬間四分五裂!無數鋒利的、閃著寒光的碎片如同被激怒的冰雹般,帶著驚人的力道向四周濺射開來!在堅硬冰冷的磚地上劃出短促而刺耳的刮擦聲!
瓶內那凝脂狀的、色澤瑩白的“千年玉髓生肌膏”流淌出來,在磚面上蔓延開一小灘黏稠的、不規則形狀的污跡。那并非想象中的清澈藥液,更像某種凝固的恥辱與憐憫的混合物。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極其濃郁、甚至有些霸道的異香——仿佛集萬千種珍稀花卉草木之精華熔煉后又凝固了千年的香膏突然化開,詭異、濃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橫藥力氣息。然而,這股本應代表救命希望、價值連城的異香,此刻涌入龍嘯天和龍騰的鼻腔,卻比戰場尸坑的腐臭更令人窒息,比穿腸毒藥更讓他們五臟翻騰!
“此物,”南宮嫣然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仿佛剛才只是信手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她垂眸看著地上那攤狼藉的碎片和膏體,如同在丟棄一堆早已腐朽、毫無價值的垃圾。那份輕描淡寫中蘊含的極致踐踏與切割,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辱罵都更刺骨銘心。她抬起眼,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龍嘯天瞬間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和龍騰那因極度屈辱與憤怒而劇烈顫抖、卻又不得不強行壓抑以致青筋暴起的手背。“名曰‘千年玉髓生肌膏’,據聞有吊命續魂之奇效。算是攝政王府……念在過往些許情分上,最后的一點心意。”
她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鋒利,不帶絲毫暖意,更像是一種宣告終結的印記。
“給他用上吧。或許……能讓他多捱幾日。”她的語調平直,聽不出是建議還是命令,“畢竟,”她微微停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墻壁,落在了龍府深處某個氣息奄奄的軀殼上,又或許,只是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他日黃泉路上,陰陽相隔,也莫要怨怪我那日……未曾‘盡力’。”
言畢,她不再多看廳內一眼,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會污了她的眼。微微側身,對身旁的管事示意。那刻板老者立刻上前,將手中托盤,連同那卷象征著婚約徹底撕裂、家族榮耀蒙塵的朱金退婚書,不容拒絕地遞向僵立當場的龍騰。
然后,南宮嫣然轉身,裙裾擺動間帶起一陣冷香,毫不留戀地踏著滿地的玉屑和那攤象征“最后心意”的膏體,沿著來時的路,消失在逐漸明亮的晨光里。那決絕的背影,如同一把燒紅的利刃,在龍家父子淌血的心上,又狠狠地烙下了一道永難磨滅的印記。
花廳內,只剩下玉瓶碎裂的余音在回蕩,混合著那濃得化不開的異香,以及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靜。龍騰伸出的手,顫抖著,終究還是接過了那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托盤。龍嘯天終于支撐不住,猛地咳嗽起來,身體佝僂得如同風中殘燭,一口暗紅的鮮血,濺落在身前冰冷的地磚上,與那破碎的玉瓶、污濁的膏體,混在了一起。
青云巷外,馬車開始緩緩移動,喧囂的議論聲達到了新的**,所有人都心滿意足地咀嚼著這出大戲的結局。而龍府之內,一個時代,伴隨著那聲玉碎的清音,徹底落幕。剩下的,只有無盡的屈辱、蔓延的絕望,以及一個被抽干精髓、只剩一月殘喘的“活死人”。
“我們走。”她聲音里的冰寒似乎凍結著無形的怒意,沒有絲毫溫度,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仿佛被眼前這污穢不堪景象玷污了雙眼般的焦躁。
她再沒有看任何人一眼,甚至連地上那攤象征著決絕切割與施舍般羞辱的白玉碎片和緩緩流淌的玉髓殘液都沒有瞥去一絲余光,猛地轉身。那身華貴的淡紫錦緞和輕如煙霧的蟬翼紗,在急速而決絕的動作間,發出“嘩”的一聲銳利輕響,如同利刃劃破凝固的空氣。
王府管事猛地從方才那驚悚一幕帶來的震駭中回神,下意識地收緊手中托盤,快步跟在她身后。然而,他那雙一向沉穩、刻板的手,此刻托著那卷象征著婚約徹底終結、用朱砂金粉寫就的明黃色退婚書,卻也不自覺地、難以控制地顫抖了一下。那卷軸在托盤上微微滾動,明黃絲帶垂落的一角,輕輕拂過冰冷的紫檀木邊緣。
紫色身影步伐極快,近乎逃離般穿過死寂的花廳大門,帶起一股冰冷而迅疾的氣流,卷動了門口地面上細微的塵埃。她一步跨過高高的、象征著門第界限的紅木門檻,身影瞬間融入門外那片逐漸熾烈、炫目得令人暈眩的日光里,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留戀,仿佛身后的一切——這府邸、這家族、這癱倒在地的“廢人”——都只是亟待甩脫的、令人作嘔的夢魘。
“砰!”
花廳厚重的雕花木門,被走在最后的王府侍從從外面帶上,發出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那聲音在過分寂靜的花廳內壁間來回碰撞、回蕩,如同喪鐘的最后余響,震得人耳膜嗡鳴,心頭發麻。
花廳內,重歸死寂。一種比之前更加徹底、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氣里,那股源自南宮嫣然的高高在上、冰冷如實質的無形壓迫雖已隨著她的離去而消散,卻仿佛殘留著灼燙的余威,如同被烈焰炙烤過的銅柱,即便火焰熄滅,依舊散發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每一個殘留者的皮膚與靈魂。
龍嘯天枯瘦卻依舊蘊藏著可怕力量的雙臂,如同兩道絕望的鐵箍,死死勒緊著懷中那具輕飄飄、失去了所有意識的孫子。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嵌進龍昊那層僅剩的、枯槁灰敗的皮肉里,勒進那嶙峋的骨骼之中。老人低垂著頭,仿佛脖頸再也無法承受頭顱的重量,枯草般灰白散亂的白發凌亂地垂落下來,徹底遮住了他整張臉,讓人無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唯有從那個低垂到極致的頭顱的角度,可以隱約看到,他那深陷如同骷髏的眼窩中,眼球在緊閉的眼皮底下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動著,仿佛正承受著某種撕心裂肺的劇痛。而他太陽穴附近,額角上,一根粗大得嚇人的青筋,如同蘇醒的虬龍,猛地凸起,在蒼老的皮膚下瘋狂地、絕望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周圍細密的血管,顯得異常猙獰可怖。
一點濕潤的痕跡,帶著滾燙的、幾乎能燙傷皮膚的溫度,無聲地、不受控制地從老人緊閉的眼角縫隙中沁出。那淚珠渾濁,沿著他臉上那些被歲月、風霜和此刻極致痛苦刻劃出的、如同干涸河床般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流淌得緩慢而艱難。最終,它滴落在懷中孫子同樣枯槁冰冷、毫無生氣的鬢角上。那一點微小的溫熱,在龍昊冰涼的皮膚和死寂的氛圍中,只短暫地停留了一瞬,仿佛試圖傳遞一絲徒勞的慰藉,隨即,便迅速被那徹骨的冰涼同化,失去了所有溫度,與龍昊發間、額角滲出的、冰冷刺骨的虛汗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只留下一小片更加陰暗的濕痕。
龍騰僵硬如千年巖石的身軀,依舊維持著那個先前本能踏出、意圖格擋災難、保護父兄的姿勢,定定地站在幾步之外。他像一尊被瞬間抽走了靈魂的石像,那雙曾銳利如鷹隼、此刻卻布滿紅絲的眼眸,空洞地、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父親,以及父親懷中,那個仿佛連最后一絲微弱的、生理性的生氣,都在剛才南宮嫣然那番冷酷到極致的言行和最終決絕離去所帶來的恐怖沖擊下,被徹底抽干了的兒子。
龍昊癱軟在祖父懷中,腦袋無力地歪向一側,臉頰緊貼著老人胸前冰涼的織錦面料。他雙眼完全閉合,臉上沒有任何痛苦或屈辱的表情,只剩下一種徹底的、萬念俱灰的空茫。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胸膛的起伏間隔長得令人心慌。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昏迷的人,更像一具剛剛失去生命的軀殼,所有的活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存在”,都已隨風而逝。
龍騰那張如同用北地最堅硬的生鐵澆筑而成、歷經風霜卻從未彎曲過的臉上,堅硬的線條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深刻的裂紋。那裂紋并非物理上的痕跡,卻比任何刀劈斧鑿都更加清晰刺目。那是信念崩塌的裂痕,是驕傲被碾碎后的殘跡,是作為一個父親、一個兒子、一個家族守護者,在目睹至親受盡天下至辱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后,從靈魂最深處蔓延開來的、徹底的粉碎。
碎裂的聲音如此清晰,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的體內,源自他那顆曾經以為可以扛起一切、此刻卻被現實重錘砸得支離破碎的心臟。那聲音如同大地深處巖層在巨力下崩斷的悶響,低沉,卻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回蕩在他自己的骨骼與血液之中。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那只僵在半空、意圖阻攔什么的手。手指關節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用力而泛白、僵硬,收回動作時,甚至能聽到細微的、如同生銹機括運轉般的“嘎吱”聲。他的目光,從父親和兒子身上,一點點地,挪移到自己的腳下。
視線所及,是光潔如鏡、卻冰冷刺骨的暗金色地磚。以及,地磚上,那攤南宮嫣然親手摔碎的玉瓶殘骸,和那灘如同凝固的恥辱印記般的“玉髓生肌膏”。碎片棱角尖銳,在從窗欞透入的、越來越亮的晨光下,反射著冰冷、嘲諷的光點。
龍騰死死地盯著那些碎片,盯著那灘昂貴的、卻被棄如敝履的膏體。他臉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是一種極力壓抑卻終告失敗的生理反應。緊抿成一條冷酷直線的嘴唇,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下撇動,拉扯出痛苦而扭曲的弧度。
終于,他猛地閉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看這殘酷的現實一眼,又像是要阻止眼眶中某種滾燙的液體洶涌而出。但即使閉著眼,那破碎的聲音依舊在他腦海、在他體內轟鳴不止。
他偉岸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那并非體力不支,而是某種支撐了他數十年、如同脊梁般存在的信念支柱,在這一刻,發出了最后的、斷裂的哀鳴。他依舊站立著,卻仿佛只剩下一個空洞而沉重的殼。
花廳內,時間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老將軍壓抑到極致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少年幾不可聞的游離氣息,以及那無聲蔓延的、足以將一切希望都凍結的絕望與恥辱。門外世界的喧囂似乎被徹底隔絕,這里,只剩下一個家族命運徹底傾覆后,留下的、慘不忍睹的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