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龍昊獨自行走在返回鎮中心的路上,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少女小草那雙含淚倔強、卻又被深深蒙蔽的眼睛,以及窩棚里那兩個更加幼小無助的身影。他本非心慈手軟之輩,歷經磨難,早已心硬如鐵。但不知為何,那三個在苦難中掙扎、相依為命的孩子,尤其是小草那近乎愚昧的“忠誠”,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某個不易觸碰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被南宮嫣然退婚、被薛妖嬈采補、淪為廢人時的絕望與無助,想起了龍府上下那若有若無的輕視,想起了父親龍騰那日漸冷漠的眼神……那種被命運拋棄、被至親之人(或名義上的至親)當作棄子的滋味,他嘗過。
“或許……是那一絲同病相憐?”龍昊自嘲地搖了搖頭。他并非救世主,這世間苦難太多,他救不過來。但既然遇上了,既然有能力,若視而不見,任由那老賊繼續奴役、摧殘那幾個孩子,他心念難以通達。這或許會影響他未來的修行心境。
“罷了,就當是……了卻一樁因果,買個心安。”龍昊心中定計。他行事但求問心無愧,既然念頭不通達,那便將其理順!
他并未直接回客棧,而是身形一轉,靈覺如蛛網般散開,悄然追蹤著那干瘦老者逃離時留下的微弱氣息。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在鎮子邊緣一處更為破敗、魚龍混雜的巷弄里,找到了老者的落腳點——一間低矮潮濕、散發著霉味的土坯房。
龍昊毫不掩飾,直接上前叩響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誰……誰啊?”屋內傳來老者警惕而慌張的聲音。
“開門。”龍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露出老者那張驚魂未定的臉。他看到龍昊,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想關門。龍昊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門上,那門便如同焊死一般,紋絲不動。
“好……好漢……您……您還有何指教?”老者聲音發顫,冷汗直流,“小老兒……小老兒再也不敢了……”
龍昊懶得與他廢話,直接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屋內昏暗油燈下,另外兩個徒弟正齜牙咧嘴地包扎著手腳,看到龍昊,如同見了鬼一般,縮到墻角,瑟瑟發抖。
“那三個孩子,我要了?!饼堦婚_門見山,目光如刀,盯著老者,“開個價?!?/p>
老者一愣,似乎沒反應過來:“……好漢……您……您說什么?”
“小草,和她那兩個弟妹?!饼堦徽Z氣冰冷,“你養了他們幾年,花了多少錢糧?說個數,我買斷。從今往后,他們與你,再無瓜葛。”
老者眼珠急速轉動起來,貪婪之色瞬間壓過了恐懼。他原本以為這煞星是來尋仇的,沒想到竟是來“買人”的!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那三個小崽子,尤其是小草,雖然能偷點小錢,但畢竟風險大,還要管他們吃住,早就是累贅了!若能賣個好價錢……
他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搓著手道:“哎呀!原來好漢是看上了那丫頭?好說好說!那丫頭雖然笨手笨腳,但模樣還算周正,洗衣做飯暖床……”
“閉嘴!”龍昊厲聲打斷,眼中寒光一閃,“我只問價錢。再多一句廢話,留下一只手?!?/p>
老者嚇得一哆嗦,連忙收起猥瑣心思,腦子飛快計算。他伸出五根手指,猶豫了一下,又咬咬牙,再伸出五根:“一……一百兩!白銀!好漢,您別看他們小,我可是養了他們快五年了!吃喝拉撒,教她手藝(偷竊),可沒少花錢!一百兩,絕對值!”
一百兩白銀!在這小鎮,足夠一個五口之家舒舒服服過上十年!這老賊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墻角兩個徒弟都聽得瞪大了眼睛。
龍昊眉頭都未皺一下,直接從懷中掏出一張面額一百兩的通用銀票,拍在桌上:“這是‘匯通錢莊’的票子,隨時可兌。人,我現在帶走。立字據,按手印?!?/p>
老者看著那張嶄新的銀票,眼睛都直了,呼吸急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本以為能敲詐個二三十兩就頂天了,沒想到對方如此爽快!他生怕龍昊反悔,連忙找來紙筆(他竟識字),哆哆嗦嗦地寫下一張歪歪扭扭的賣身契,言明自愿將徒弟小草及其弟妹三人,以一百兩紋銀的價格,永久賣與龍昊為仆,生死由命,永不反悔。然后鄭重其事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龍昊收起字據,看也不看那欣喜若狂的老者,轉身便走。
“好漢慢走!好漢常來啊!”老者捧著銀票,點頭哈腰,哪還有半分之前的懼怕。
龍昊再次來到那片棚戶區。窩棚里,隱約傳來小草低低的啜泣聲和安撫弟妹的聲音。龍昊直接掀開草簾走了進去。
油燈下,小草正抱著年幼的弟弟,妹妹依偎在她身邊,三個孩子臉上都帶著淚痕和恐懼。看到龍昊去而復返,小草嚇得渾身一顫,將弟妹護在身后,緊張地看著他:“恩……恩公……您……”
“收拾一下,跟我走。”龍昊言簡意賅。
“去……去哪兒?”小草一臉茫然和戒備。
“你師父已經把你們賣給我了?!饼堦粚⒛菑埬E未干的賣身契遞到她面前。
小草接過字據,就著昏暗的燈光,勉強辨認著上面的字跡和那個鮮紅的手印。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喃喃道:“師……師父……他……他真的不要我們了……”雖然師父對她不好,但驟然被如此徹底地拋棄,巨大的失落感和被背叛的痛苦還是淹沒了她。
“他從未將你們當作人看。”龍昊語氣淡漠,“跟著我,至少衣食無憂,無人再打罵你們。走不走,由你。若不愿,這賣身契我此刻便撕了,你們自生自滅。”
小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龍昊。她想起傍晚時他請自己吃飯的善意,剛才他從師父手下救下自己的舉動(雖未成功),以及此刻他平靜卻并不兇惡的眼神。與那個動輒打罵、最終將他們像貨物一樣賣掉的師父相比,眼前這位恩公,似乎……更值得信任?
她咬了咬嘴唇,看了看懷中饑餓疲憊的弟弟,又看了看身邊害怕的妹妹,最終,一種對生存的本能渴望壓倒了一切。她放下弟弟,拉著妹妹,一起跪在龍昊面前,重重磕了三個頭:“小草……愿意跟著恩公!求恩公給條活路!小草做牛做馬,報答您!”
“起來吧?!饼堦坏?,“無需做牛做馬,安穩活著便是。收拾一下,沒什么要緊東西就別帶了?!?/p>
小草姐弟三人根本家徒四壁,只有幾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物。她小心翼翼地將龍昊之前給的那個食物包袱里剩下的干糧包好,這便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龍昊帶著三個孩子,離開了這片承載他們無數苦難的棚戶區。走出巷口時,小草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師父那間土房的方向,眼中淚水再次涌出,她朝著那個方向,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低聲道:“師父……養育之恩……小草……拜別了……”盡管心中充滿酸楚與背叛感,但那點可憐的“養育之恩”,依舊被她牢牢記著。
龍昊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暗嘆:這丫頭,心思太過純善,也不知是福是禍。
他帶著三人,來到了柳林鎮最好的一家客?!皭倎砜蜅!薄4藭r已是深夜,客?;镉嫳疽阉?,被叫醒后頗有些不耐煩,但見龍昊氣度不凡,又帶著三個衣衫襤褸、如同小乞丐的孩子,雖感詫異,卻也不敢怠慢。
“開兩間上房?!饼堦粧佭^去一錠五兩的銀子。
伙計接過銀子,頓時眉開眼笑:“好嘞!客官您這邊請!天字二號、三號房,干凈敞亮!”
龍昊對小草道:“你帶弟妹住一間,我住隔壁。先洗個熱水澡,換身干凈衣服?!彼謱镉嫹愿赖溃骸叭ゴ驇淄盁崴畞?,再去找幾套他們能穿的、干凈的衣衫鞋襪,要新的。剩下的銀子賞你?!?/p>
伙計連連應聲,飛快地去張羅了。
來到客房,果然寬敞整潔,床鋪柔軟,桌椅俱全。小草姐弟三人何曾見過如此“奢華”的地方,站在光潔的地板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又是局促,又是新奇。
很快,伙計和另外一個小廝抬來了兩大桶熱氣騰騰的洗澡水,又送來了三套嶄新的粗布衣衫,雖然不算華貴,但干凈合身。
“你們先洗,洗完了早些休息。”龍昊對小草說完,便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房間里只剩下姐弟三人。小草看著氤氳的熱氣,聞著皂角的清香,再看看床上那疊放整齊的新衣服,恍如夢中。她先幫年幼的弟弟妹妹脫去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破衣,小心翼翼地把他們抱進浴桶。溫熱的水包裹著身體,驅散了夜的寒意和多年的污垢,兩個孩子發出舒服的哼哼聲。
然后,小草才脫下自己那身寬大、散發著汗臭和霉味的男裝,踏進另一個浴桶。當熱水漫過肌膚的那一刻,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眼淚卻混著熱水流了下來。這是多少年來,第一次洗一個安心、溫暖的熱水澡?
她用力搓洗著身上的污垢,直到皮膚泛紅。洗去多年的風塵與泥垢,露出原本的膚色,竟是異常的白皙細膩。長長的頭發洗凈后,如瀑般披散下來,雖然有些枯黃,卻顯出了柔順的輪廓。
洗完澡,換上那套淺藍色的碎花女裝,雖然仍是粗布,卻將她少女的身段勾勒了出來。她站在房間那面模糊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雖然瘦弱、卻眉眼清秀、鼻梁挺翹、唇形姣好的人兒,一時間竟有些陌生。
這……這是我嗎?
常年男裝打扮,蓬頭垢面,她幾乎忘了自己也是個女孩子。鏡中的少女,雖然面色依舊有些營養不良的蒼白,但洗凈鉛華后,竟有種我見猶憐的清麗之美,顏值竟可評九十分!只是那雙大眼睛里,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惶恐與一絲不符合年齡的滄桑。
弟弟妹妹也換上了新衣,像兩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興奮地在床上打滾。
“姐姐,你好漂亮!”妹妹睜著大眼睛,崇拜地看著小草。
小草臉一紅,心中百感交集。她走到窗邊,望向隔壁那間亮著燈的房間,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與一絲微弱的希望。這位恩公,究竟是什么人?他買下他們,真的只是出于善心嗎?等待他們的,又將是什么樣的命運?
而隔壁房間,龍昊盤膝坐在床上,對今晚之事,并未多想。于他而言,這只是一件隨手為之的小事,花費百兩銀錢,買一個心境通達,順便安置三個無依無靠的孩童,僅此而已。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遙遠的南方,投向了那冥冥中與自己命運交織的未知前路。至于這三個孩子,或許將來找個安穩人家托付,便是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