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府深處,玄機子靜養的小院,藥香與檀香混合,彌漫著一種沉暮的氣息。昔日叱咤欽天監、窺探天機的玄機子,如今已是油盡燈枯之相,斜靠在鋪著厚厚軟墊的躺椅上,面色灰敗,眼神渾濁,唯有在看向面前跪坐的孫女玄清漪時,那眼底深處才會掠過一絲微弱卻執著的亮光。
玄清漪一身素凈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清麗絕俗的容顏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凝重與堅毅。她雙手恭謹地捧著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物件,那物件不大,卻仿佛重若千鈞。
“清漪……”玄機子的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秋風卷過枯葉,“爺爺……大限將至,此生窺天太多,折盡壽元,無力回天矣……唯有一事,耿耿于懷,放心不下……”
玄清漪抬起清澈的眼眸,眼中含著淚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爺爺,您說。清漪一定做到。”
玄機子顫抖著枯瘦如柴的手,指向她懷中那明黃包裹:“此物……乃是我玄家祖傳的傳承之寶,‘星隕定蹤盤’……雖不及宮中那面‘窺天鏡’,卻亦有其玄妙之處。你……你已得我七分真傳,天賦更勝于我……今日,我便將它傳于你。”
玄清漪嬌軀微顫,她深知這羅盤乃是爺爺畢生心血所系,更是玄家不傳之秘,意義非凡。她鄭重叩首:“孫女……定不負爺爺重托!”
“好,好孩子……”玄機子喘息幾下,繼續道,“你記住……催動此盤,需以我玄家獨門‘天機引’心法,將精神意念集中于所要推演之人、之物之名諱或氣息之上……尤其,是推演那身負大氣運、受天道庇護之‘命外之人’,反噬……極重!”
他死死盯著玄清漪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以你如今修為,推演尋常凡人,或可一日數次。但若推演那‘昊’字所示之人……切記!七日之內,僅可一次!每次……皆會耗損大量精神與神魂本源,需至少七日靜養,方能緩緩恢復,絕不可強行連續施展!否則……輕則神魂受損,修為倒退,重則……靈智蒙塵,甚至魂飛魄散!你……可明白?”
玄清漪感受到爺爺話語中的沉重與關切,心中一凜,肅然應道:“孫女明白!絕不敢妄為!”
玄機子這才稍稍放松,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去吧……去試試……看看那天機所示……是否已有變動……記住,暗中……暗中即可……玄家未來……或許……就系于你此番抉擇了……”話音漸低,終至無聲,仿佛又陷入了昏睡。
玄清漪再次叩首,小心翼翼地將包裹收好,悄然退出了爺爺的靜室。回到自己那布置清雅、滿是書卷氣息的閨房,她屏退了貼身侍女蘭心,關緊門窗,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她走到梳妝臺前,銅鏡中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爺爺的囑托,家族的命運,那冥冥中的“真龍”……一切的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她年輕的肩膀上。但她眼中沒有退縮,只有一股屬于玄家血脈的執拗與探尋真相的決心。
凈手,焚香。玄清漪在房中蒲團上跪坐下來,腰背挺直,神情莊嚴肅穆。她輕輕解開明黃綢緞,露出了那面“星隕定蹤盤”。
羅盤并非凡鐵所鑄,而是某種暗紫色的不知名木質,觸手溫潤,卻帶著一絲涼意。盤面并非尋常八卦方位,而是鐫刻著周天星斗的微型圖譜,星辰以銀絲鑲嵌,細微處可見流光閃爍。中央并非指南磁針,而是一汪清澈見底、卻仿佛能吸納光線的幽深“鏡面”,仔細看去,其中似有星云流轉,深不見底。
玄清漪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出一個奇異的手印,指尖泛起微弱如星輝的光芒。她緩緩閉上雙眼,運轉玄家秘傳的《天機引》心法。丹田內微弱的天機真氣被調動起來,沿著特定經脈流轉,最終匯于雙目與眉心祖竅。
“昊……”
她在心中,無比虔誠、無比專注地,默念出這個字。同時,將自身對“龍戒之主”、“未來真龍”的所有認知、爺爺以生命為代價窺得的那絲天機痕跡,以及自身對天道氣運的感悟,盡數凝聚于這一念之中,通過手印,渡入掌下的星隕定蹤盤!
嗡——
羅盤中心的幽深鏡面,驟然亮起!不再是反射燭光,而是自內而外,散發出一種朦朧而神秘的乳白色光暈!盤面上那些銀絲鑲嵌的星辰,仿佛活了過來,開始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移動、閃爍!
玄清漪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嬌軀開始微微顫抖。她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開閘的洪水,瘋狂地涌入羅盤之中!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虛弱與抽離感,迅速蔓延開來。那感覺,就像有人用無形的勺子,在一點點掏空她的腦髓,挖走她的意識!
但她咬緊牙關,死死支撐著,將全部意念鎖定在那個“昊”字上!
鏡面中的乳白光暈開始旋轉,越來越快,最終化作一個微型的漩渦。漩渦中心,一點點極其黯淡、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尊貴紫金色的光點,隱約浮現出來!
光點微微跳動,似乎在確定方位。片刻后,光點穩定下來,指向了一個明確的方向——東南方!并且,光點似乎處于一種緩慢移動的狀態,顯然其所代表的目標,并非靜止不動!
成功了!
玄清漪心中剛升起一絲明悟,還未來得及仔細感知更具體的信息——
“噗!”
她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襲來,整個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氣,軟軟地向前倒去,手中的羅盤也差點脫手。
她強撐著最后一絲清明,將羅盤緊緊抱在懷中,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著,只覺得頭腦如同被千萬根鋼針穿刺,嗡嗡作響,思緒混亂不堪,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果然……反噬如此酷烈……”玄清漪心中駭然。爺爺所言非虛,推演此等人物,代價巨大!她感覺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撕裂了一小塊,精神萎靡到了極點,一種深沉的疲憊感從骨髓里透出來。
她勉強爬起身,將羅盤小心藏于懷中,又處理掉血跡,這才喚來侍女蘭心。
“小姐!您怎么了?”蘭心推門進來,見到玄清漪臉色慘白、嘴角還殘留血跡的模樣,嚇得花容失色。
“無妨……練功有些岔氣。”玄清漪擺擺手,聲音虛弱,“扶我上床休息……另外,立刻去準備一下,我們明日一早,出城。”
“出城?”蘭心一愣,“小姐,您這身子……”
“必須去!”玄清漪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去叫玄影、玄煞過來,讓他們準備一下,隨我同行。”玄影、玄煞,是玄機子早年培養、后交給玄清漪使喚的兩名家族死士,身手不凡,忠心耿耿。
蘭心見小姐態度堅決,不敢再多問,連忙應下,匆匆去安排。
玄清漪躺在床榻上,雖然身體極度疲憊,神魂刺痛,但腦海中卻無比清晰。“昊”已離開京城,向東南方向而去!這是至關重要的信息!她必須盡快追上去!爺爺時日無多,她必須在爺爺離世前,找到那位“真龍”,為玄家鋪下后路!每耽擱一天,變數就多一分。
她并不知道,自己這番舉動,并未能完全瞞過玄府中那些心思各異的眼睛。
玄府另一處奢華院落中。
“哦?清漪那丫頭,今日從老爺子那兒出來,神色就不對勁。回房后緊閉門窗,還動了祖傳的‘星隕盤’?之后還吐了血?現在急著要帶死士出城?”一個穿著錦袍、面色有些虛浮、眼神閃爍的年輕男子,聽著下人的匯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是玄清漪的堂兄,玄玉明,乃是玄文博(玄機子次子)的嫡子,平日游手好閑,喜好鉆營,對玄清漪深受老祖寵愛早已心懷不滿。
“是的,大少爺。清漪小姐還吩咐準備了快馬,看樣子是要遠行。”下人恭敬道。
玄玉明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算計:“老爺子快不行了,這丫頭這時候動用星隕盤,又急著出城……定然是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說不定……就跟老爺子之前瘋瘋癲癲說的什么‘真龍’有關!若是能分一杯羹……”
他立刻起身:“去!把玉成、玉峰兩位少爺請來!就說有要事相商!”玄玉成、玄玉峰是他的親弟弟,也是兩個不成器的紈绔。
不多時,兩個同樣衣著光鮮、神態輕浮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大哥,什么事這么急?”
玄玉明將自己的猜測低聲告知二人。玄玉成、玄玉峰聞言,眼睛頓時亮了。
“大哥的意思是……我們跟著那丫頭?看看她到底搞什么鬼?要真是好事,可不能讓她獨吞了!”玄玉成興奮道。
“沒錯!”玄玉明陰險一笑,“老爺子偏心,什么好東西都想著那丫頭。這次,咱們也去碰碰運氣!你們去挑幾個得力的護衛,要身手好的,機靈點的!明日一早,等那丫頭出發,我們悄悄跟上去!記住,遠遠吊著,別被她發現了!”
“明白!”玄玉成、玄玉峰摩拳擦掌,仿佛已經看到了巨大的機緣在向他們招手。
次日清晨,天色微蒙。玄清漪強忍著神魂的刺痛和身體的虛弱,換上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帶著侍女蘭心,以及兩名氣息冷峻、眼神銳利的黑衣死士玄影、玄煞,騎著快馬,悄然從玄府側門而出,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而就在她們離開后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玄府大門再次打開,玄玉明、玄玉成、玄玉峰三兄弟,帶著七八名孔武有力、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護衛,也騎著駿馬,遠遠地綴了上去。
晨霧尚未散盡,幾路人馬,懷著不同的心思,相繼沒入了京都之外廣闊的天地。玄清漪一心追尋那渺茫的天機與家族的希望,卻不知身后已跟上了意圖不明的“黃雀”。她的尋龍之旅,從一開始,便布滿了未知的荊棘與陷阱。而遠在數百里外,化名“龍遠山”、正獨自跋涉的龍昊,對此更是一無所知。命運的絲線,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正悄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