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角落,龍昊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他面色如常,眼神平靜,仿佛樓下那場驚心動魄的風波并未對他造成絲毫影響。他轉向身旁的龍十五和龍十七,聲音低沉而平穩:“我們下樓?!?/p>
龍十五和龍十七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凝重。他們雖不知大公子是如何讓那張狂突然倒地不起的,但那股無形的波動和龍昊瞬間蒼白的臉色,讓他們隱約猜到是自家公子動用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手段。兩人默不作聲,只是更加警惕地護衛在龍昊兩側,隨著他走下樓梯。
樓下依舊有些混亂,云音閣的管事正指揮伙計收拾殘局,安撫受驚的賓客。張狂的護衛們早已抬著昏迷的主人倉皇離去,只剩下幾個看熱鬧未散的閑人和驚魂未定的女客。受傷的書生李墨仍蜷縮在地,嘴角殘留著血跡,臉色慘白,呼吸微弱,顯然傷得不輕。云音閣的小廝想去攙扶,卻又有些畏首畏尾,怕惹上麻煩。
龍昊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李墨。他蹲下身,動作略顯遲緩(畢竟是老者身軀),探了探李墨的鼻息和脈搏。傷勢頗重,肋骨可能斷了幾根,內腑亦有震蕩,若不及時救治,恐有性命之憂。
“將他扶上我們的馬車?!饼堦粚埵宸愿赖?,語氣不容置疑。
龍十五沒有多問,立刻上前,與龍十七一起,小心翼翼地架起幾乎昏迷的李墨。他們的動作專業而迅速,避免對傷者造成二次傷害。
不遠處,驚魂甫定的云裳,正由侍女攙扶著,目光復雜地看著這邊。她看到了這位之前坐在二樓角落、始終安靜聽琴的陌生老者。老者衣著普通,面容蒼老,卻在張狂鬧事時穩坐如山,此刻又毫不猶豫地出手救助那位仗義執言卻慘遭毒打的書生。這份沉穩與善心,在這冷漠的世道中,顯得尤為珍貴。
“世上雖有張狂這般惡徒,卻也終有這般心存善念之人……”云裳心中暗忖,對龍昊的印象頓時好了許多,甚至生出一絲敬意。她對著龍昊的方向,再次盈盈一禮,低聲道:“多謝老先生仗義?!彼m不知救她之人是誰,但眼前這位老者救助李墨的舉動,也值得她這一謝。
龍昊聞聲,只是微微側頭,對云裳頷首示意,并未多言,也未曾上前搭話。他深知自己眼下的處境,不宜與任何人有過深牽扯,尤其是云裳這等引人注目的女子。年齡、身份、潛在的麻煩,都是橫亙其間的鴻溝。他相助李墨,是出于本心的一點義憤與憐憫,并不求回報,更不想因此暴露自身。
很快,李墨被安置在龍府的馬車內。龍昊吩咐車夫,不去龍府,而是轉向京都南城一家頗有名氣、口碑尚佳的醫館——“濟世堂”。
濟世堂門面不大,卻收拾得干凈整潔,藥香撲鼻。坐堂的是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穩的老大夫,姓柳,人稱柳大夫。他醫術精湛,尤其擅長治療跌打損傷和內腑震蕩。
見龍十五和龍十七抬著重傷昏迷的李墨進來,柳大夫立刻起身查看。仔細檢查后,他眉頭緊鎖:“這位公子傷勢頗重,肋骨斷了三根,內腑出血,需以銀針渡穴止血,輔以上好接骨膏和內服湯藥靜養,至少需月余方能下床。這診治費用,加上藥材……恐需百兩之數?!彼⒎亲仄饍r,而是用的皆是好藥,價值不菲。
李墨昏迷中自然無法回應。龍昊看了一眼李墨身上洗得發白的青衫,知道這書生家境定然一般,百兩銀子對他而言無異于天文數字。
“柳大夫,救人要緊?!饼堦粡膽阎腥〕鲆粡埫骖~二百兩的銀票,放在診案上,“這是二百兩,先予你做診金藥費。這位李公子,就暫住你醫館后院靜養。日后若費用不足,可遣人至龍府,尋龍昊,自會補上?!?/p>
“龍府?龍昊?”柳大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抬頭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位氣度沉穩、雖顯老態卻目光清正的老者。龍府近況他自然有所耳聞,沒想到這位傳聞中纏綿病榻的龍大公子,竟是這般模樣,且如此樂善好施。他連忙拱手:“原來是龍公子。請放心,老夫定當盡心竭力救治這位公子。濟世堂后院尚有清凈廂房,可供李公子養傷?!?/p>
正說著,后堂簾子掀開,一位身著淺綠色裙衫的少女端著藥盤走了出來。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生得明眸皓齒,清麗可人,雖布衣荊釵,卻難掩靈動氣質,顏值足可評九十分。她是柳大夫的獨女,名喚柳依依,自幼隨父學醫,天資聰穎,已能獨立處理不少病癥,是柳大夫的得力助手。
“爹,這位公子傷得好重!”柳依依看到昏迷的李墨,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醫者的關切。她聲音清脆,如黃鶯出谷。
“依依,快來幫忙?!绷蠓蛘泻舻?,“將這位李公子安置到后院東廂房,小心些。”
柳依依應了一聲,放下藥盤,便和龍十五等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李墨抬往后院。動作輕柔熟練,顯示出良好的醫術素養。
趁著柳大夫去開方抓藥的間隙,龍昊環視了一下藥堂內琳瑯滿目的藥材柜,心中一動。他修煉《九轉混沌神龍訣》和《太古龍醫經》,雖主要依靠混沌之氣和功法本身,但若有合適的藥材輔助,無論是療傷、固本培元,還是為日后嘗試煉丹做準備,都大有裨益。龍府雖也有藥材儲備,但多為凡俗之物,且他如今處境微妙,大量調用府中珍貴藥材恐惹人注意。這濟世堂藥材種類齊全,品質也不錯,正是個機會。
待柳大夫忙完李墨的初步處理,龍昊便開口道:“柳大夫,貴堂藥材可還齊全?老夫想購置一些?!?/p>
柳大夫忙道:“龍公子需要何種藥材?小店雖不敢說應有盡有,但常見藥材還算齊備?!?/p>
龍昊報出了一連串藥材名稱,其中既有常見的滋補藥材如人參、黃芪、當歸,也有一些相對冷僻、但對他目前身體狀況和修煉略有裨益的藥材,如寒星草、地心乳(稀釋后的)、百年份的茯苓等,甚至還要了一些用于處理外傷、煉制簡單藥散的材料。數量不算巨大,但種類繁多,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柳大夫聽得仔細,一邊記下,一邊心中暗驚。這位龍公子所列藥材,搭配頗為精妙,既有溫補,又有平調,甚至有些配伍隱隱暗合某些古方原理,絕非胡亂抓藥。他不由得對龍昊更添幾分好奇與尊重。
柳依依此時已安頓好李墨,回到前堂,見父親正在為龍昊抓藥,便乖巧地在一旁幫忙。她手腳麻利,對藥材位置了如指掌,稱量精準,包藥手法嫻熟,神情專注。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映照著少女充滿活力的側臉和靈巧翻飛的手指,別有一番動人的韻味。
龍昊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柳依依忙碌的身影,看著她年輕姣好的面容上那認真專注的神情,心中再次泛起那絲淡淡的悵惘?!澳贻p真好?!彼胫?,眼中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羨慕。曾幾何時,他也曾這般意氣風發,擁有無限可能的未來。如今,卻只能在暗中積蓄力量,如履薄冰。
很快,藥材備齊,算下來共計三百八十余兩銀子。龍昊爽快地又付了銀票。柳依依將打包好的藥材遞給龍昊身邊的龍十五,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了龍昊一眼,眼中除了對“大主顧”的禮貌感謝外,還多了幾分之前未曾有的好感。一是感念這位老先生對陌生書生的慷慨相助,醫者仁心,最敬重此類善舉;二來,如此爽快又懂藥材的顧客,確實難得。她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多謝老先生惠顧。”
龍昊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在龍十五、龍十七的護衛下,提著藥材,離開了濟世堂。
馬車上,龍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思緒翻騰。今日之事,看似了結,實則隱患暗藏。張狂之事,張家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追查。自己雖做得隱秘,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需更加小心。救治李墨,雖是善舉,卻也可能會留下線索。購買藥材,雖是為修煉所需,但也需注意不要引起過多關注。
“實力……還是實力不夠啊。”龍昊心中暗嘆。若他有縱橫無敵的修為,何須如此小心翼翼?直接斬了張狂那等惡徒,誰又敢說半個不字?但現在,他只能隱忍,只能如潛龍在淵,默默積蓄力量。
回到龍府那僻靜的院落,他屏退左右,再次將心神沉入混沌龍戒之中。外界紛擾暫且拋開,唯有不斷提升自己,才是應對一切危機的根本。
……
與此同時,張府。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張侍郎張啟明臉色鐵青地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床上依舊昏迷不醒、臉色慘白、偶爾還因痛苦而抽搐的兒子張狂,眼中怒火與心痛交織。他只有這么一個兒子,雖不成器,卻是心頭肉。
薛神醫(薛慕華)已仔細檢查了數遍,再次確認:“張公子確是神魂受損,且手法極為詭異高明,直接傷及魂魄本源,非藥石可醫,亦非尋常真氣所能療愈。需得尋修煉神魂之道、且修為至少達金丹期的高人,以秘法溫養修復,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只是這等高人,世俗罕見,多在深山宗門,或為皇室供奉,難請啊?!?/p>
張啟明拳頭捏得咔咔作響:“查!給本官徹查!今日云音閣所有人,一個都不許放過!還有那個被打傷的書生,那個被騷擾的琴師,所有可能與狂兒有接觸、有沖突的人,全部給我抓起來審問!本官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管家在一旁戰戰兢兢地應道:“老爺,已經派人去查了。云音閣當時賓客眾多,一時難以全部排查。那書生名叫李墨,已被龍府的龍大公子送去濟世堂救治了。琴師云裳還在云音閣,已經派人暗中監視。至于龍府那位大公子龍昊……據說當時也在場,坐在二樓角落,后來帶走了李墨?!?/p>
“龍昊?”張啟明眼中寒光一閃,“那個半死不活的龍家廢人?他去湊什么熱鬧?”他對龍府近況了如指掌,對龍昊這個“廢人”更是不屑一顧,“繼續查!重點查最近京城有無出現陌生的、擅長神魂攻擊的高手!還有,給宮里遞帖子,本官要面見陛下,請求調遣供奉堂的高手,為狂兒診治,并追查兇手!”
一場針對云音閣事件、范圍更廣、力度更大的暗中調查與風暴,正在悄然展開。而龍昊,這個看似不起眼、已漸漸被京都權貴圈子遺忘的龍府“廢人”,是否會被卷入這場風暴的中心?他暗中積蓄的力量,又能否在危機來臨之時,護住自身與他在意的一切?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只是,命運的齒輪,已然加速轉動,將更多的人與事,推向不可預知的未來。
一場更大的風波,似乎正在醞釀。而始作俑者龍昊,已回到龍府那僻靜的院落,再次沉浸入混沌龍戒的修煉世界中,爭分奪秒地提升著自己的實力。外界風雨,暫時被他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