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乾元帝的御書房內,氣氛沉凝如鐵。
玄機子形容枯槁,氣息衰敗到了極致,由兩名小太監攙扶著,顫巍巍地跪伏在地。他身上那件曾經象征著尊貴與神秘的紫色星辰袍,此刻松垮垮地掛在干癟的身軀上,顯得異常寬大。他額頭觸地,聲音嘶啞破碎,仿佛破損的風箱:“陛下……老臣……無能。天機……反噬過甚,本源已傷,修為盡毀,壽元無多……已無法再為陛下、為朝廷效力……懇請陛下,恩準老臣……辭去欽天監監正之職……歸家……了此殘生。”
御案之后,乾元帝看著下方這位曾為自己觀測天象、推算國運數十載,如今卻如同被抽干了精髓、行將就木的老臣,眼中閃過一抹復雜之色。有失望(未能得到更確切的信息),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屬于帝王的冷酷權衡。一個失去價值的元嬰修士,一個只剩不到十年壽命的廢人,的確已無留用的必要。
“玄機卿,為國操勞,以致如此……朕心甚痛。”乾元帝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帶著慣有的威嚴,“準卿所請。賜黃金千兩,白銀萬兩,錦緞百匹,準卿榮歸故里,頤養天年。欽天監監正一職……”他略一沉吟,目光掃過侍立一旁、同樣身著星官袍服、此刻正低眉順眼卻難掩眼底一絲熱切的中年男子,“便由副監步星云接任吧。”
那名為步星云的中年男子立刻出列,跪地謝恩:“臣步星云,叩謝陛下隆恩!定當竭盡全力,恪盡職守,不負陛下重托!”他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他覬覦監正之位已久,論天機推演之術,他自認僅次于玄機子,如今老師(雖非正式師徒,但有上下級之誼)倒下,他順理成章上位,心中快意難以言表。只是他修為與推演造詣,確實比全盛時期的玄機子遜色一籌。
玄機子對身后步星云的欣喜恍若未聞,只是再次叩首:“老臣……叩謝陛下天恩。”語氣死寂,無悲無喜。在兩名小太監的攙扶下,他艱難起身,步履蹣跚地退出了這象征權力巔峰的御書房,背影蕭索,如同秋日最后一片飄零的枯葉。
幾日后,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載著玄機子和他那幾箱御賜的金銀,悄然離開了居住數十年的欽天監官邸,駛向位于京都南城、鬧中取靜的玄家老宅。
玄家并非顯赫的武道世家或朝堂勛貴,而是憑借家傳的天機術數之學,世代在欽天監任職,積累了些許名望與家底。老宅古樸雅致,庭院深深。
歸家后的玄機子,并未如外人想象的那般閉門等死。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族長兼老祖的身份,召集了家族中所有核心子弟,包括他的兒子、孫子、曾孫輩,以及幾位重要的旁系叔伯,齊聚祠堂。
祠堂內燭火通明,祖宗牌位肅穆。玄機子端坐主位,雖面色灰敗,氣息奄奄,但那雙深陷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一種回光返照般的、令人心悸的執著光芒。他看著下方或擔憂、或疑惑、或暗自算計的子孫們,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老夫時日無多,今日召集爾等,有要事相告,亦是遺命。”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日前,老夫奉皇命,窺探天機,遭逢大厄,以至如此。然,亦非全無所得。天機顯示,真龍已現,潛于淵中,其名諱隱現‘昊’字。此乃身負大氣運、天命所歸之人!”
此言一出,祠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議論聲。真龍?天命?這可不是尋常話題!
玄機子的長子,如今在朝中擔任一個閑散文官的玄文遠,眉頭緊皺:“父親,此話……事關重大。陛下那邊……”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玄機子打斷他,目光銳利,“然,天道無常,氣運流轉,非人力可長久強阻。老夫以畢生修為與壽元為代價,窺得一絲先機。我玄家,若想在這即將到來的滔天巨變中保全,甚至更進一步,唯一出路,便是暗中襄助真龍!”
“暗中襄助?”次子玄文博性格謹慎,憂心忡忡,“父親,這可是與朝廷作對!風險太大!我玄家根基淺薄,如何經得起風浪?不如……不如明哲保身,靜觀其變?”
“是啊,老祖宗,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朝廷勢大,真龍是誰尚不知曉,如何輔助?”
“不如兩邊下注,或保持中立……”
不少族人都流露出畏懼和反對之意。他們習慣了依附皇權,習慣了安穩,不想卷入這看似兇險無比的政治漩渦。
玄機子看著這些或退縮、或算計的子孫,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失望與悲哀。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無法強行約束所有人。他嘆了口氣,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靜靜站在角落、一位身著月白襦裙、氣質清冷如蘭的少女身上。
那是他最小的孫女,玄清漪,年方二八,卻已展現出驚人的天機術數天賦,容顏清麗絕俗,可評九十五分,更難得的是心性沉靜,悟性極高,深得玄機子疼愛,幾乎將其視為關門弟子傳授衣缽。
“清漪。”玄機子喚道。
玄清漪應聲上前,盈盈一禮:“祖父。”她聲音清澈,眼神平靜,并未像其他人那般驚慌。
“祖父的話,你可明白?”玄機子看著她,目光中充滿期許。
玄清漪微微頷首,目光堅定:“孫女明白。順應天道,扶助真龍,方是家族長遠之計。祖父以生命窺得的天機,孫女信。”
“好,好!”玄機子老懷欣慰,枯瘦的手顫抖著拉住孫女的手,“清漪,祖父將此事托付于你。你天賦卓絕,心性通透,未來或許能比我走得更遠。你需暗中留意,尋找那位‘昊’,在關鍵時刻,予以援手,結下善緣。此事,只你知,我知,不可再輕易告知他人,哪怕是你父母兄長!”最后一句,他說得極其鄭重。
“孫女謹遵祖父之命。”玄清漪鄭重應下,眼眸深處閃爍著智慧與決斷的光芒。她自幼崇拜祖父,深信祖父的推演,也對那冥冥中的“天命”抱有好奇。更重要的是,她看到祖父為此付出的慘痛代價,心中已暗下決心,絕不辜負這份托付。
其他族人見老祖宗心意已決,且似乎已將希望寄托在玄清漪身上,心思各異。玄文遠、玄文博等人暗自搖頭,打定主意絕不摻和這“找死”的事情,甚至決定要更加緊密地靠攏朝廷,以示清白。只有少數幾個年輕、對玄清漪頗為信服、又有些冒險精神的旁支子弟,心中暗暗記下,或許將來可以暗中協助清漪妹妹。
玄機子交代完畢,仿佛用盡了最后的氣力,揮揮手讓眾人散去。他知道,家族未來的路,已經埋下了分裂的種子。但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就看天命,看清漪這孩子的造化了。
……
同一片天空下,龍府。
龍昊再次向龍騰提出要外出散心。龍騰如今心思大半都在別院那些懷孕的妾室身上,對龍昊這個“已無大用”的嫡長子,只要他不惹事,便也懶得過多約束,隨意點了點頭,又給了些銀票,囑咐龍十五、龍十七好生護衛。
龍昊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罩袍,兜帽遮面,在兩名護衛的陪同下,再次踏入了京都繁華的街市。與上次重傷初愈不同,此番他體內混沌龍力雖未大增,但根基已穩,氣息內斂,步履雖仍顯緩慢,卻不再那般虛浮無力。
他信步來到京都西市一家頗有名氣的茶樓——“漱玉軒”。此樓臨水而建,環境清雅,常有文人雅士匯聚,亦有技藝精湛的茶藝師現場表演茶道。
龍十五要了一個二樓臨窗的雅座,視野開闊,又能避開樓下大部分的嘈雜。龍昊坐下,摘下兜帽,露出那張已恢復幾分生氣、但依舊能看出老態與深刻皺紋的臉龐。他點了一壺上等的“云霧靈芽”,便靜靜地看向樓下中央的茶藝表演臺。
今日表演的茶藝師,是一位年約雙十的少女,名喚青荷。她身著淡綠色的衣裙,身段窈窕,容顏姣好,尤其是一雙素手,白皙修長,動作行云流水,溫壺、置茶、沖泡、分杯……每一個步驟都優雅從容,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韻律感。淡淡的茶香隨著水汽氤氳開來,沁人心脾。少女專注于茶事的神情,更添幾分恬靜之美。
龍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青荷身上。并非帶有邪念,而是一種……近乎于欣賞藝術品,又夾雜著幾分對逝去青春的淡淡悵惘。他看著那鮮活的生命力,那靈巧的雙手,那專注的眉眼,心中無聲地嘆息:“年輕……真好。”曾幾何時,他也曾這般意氣風發,揮灑青春,如今卻只能以一副垂老之軀,坐在這里,旁觀他人的美好。
然而,他的目光在青荷感覺來,卻并非那么純粹。一位看起來年約六旬、面容蒼老、眼神卻似乎格外清亮(因修煉之故)的老人,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時間稍長,便讓青荷感到渾身不自在。她微微蹙眉,心中不悅,暗自啐道:“為老不尊……老色狼!”手下沖泡的動作,也不由得加快了些,只想趕緊結束這場表演,離這古怪的老頭遠點。
龍昊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青荷情緒的變化以及那細微的不耐煩。他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緣由,心中不由苦笑。自己這副尊容和長時間的注視,難怪會引起誤會。他并無意令人生厭。
這時,一曲悠揚清越、卻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靈韻的琴聲,不知從何處隱隱傳來,飄入茶樓,竟似與茶香相和,讓人心神一靜。龍昊側耳傾聽片刻,心中微動,這琴聲……似乎有些不凡?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青荷,而是喚來伙計,指著臺上即將表演完畢的青荷道:“那位姑娘的茶藝甚好,這錠銀子,算是額外的賞錢,聊表謝意。”說著,將一錠足有十兩的雪花銀放在伙計托盤上。這對于一次茶藝打賞來說,已算極為豐厚。
伙計眼睛一亮,連忙道謝,快步將銀子送了過去,并在青荷耳邊低語幾句。
青荷接過那沉甸甸的銀子,心中的不悅和戒備頓時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一絲慚愧。原來這位老先生只是欣賞茶藝,并無他意,還如此大方。十兩銀子,幾乎相當于她半個月的工錢了!她抬頭,朝著龍昊雅座的方向,微微屈膝,展顏一笑,算是致謝。心中那點芥蒂,已然被實實在在的金錢撫平。畢竟,客人只是看看,自己又不會少塊肉,能得如此厚賞,何樂而不為?
龍昊微微頷首回應,便不再關注。他的注意力,更多被那隱隱約約、時斷時續的琴聲吸引。那琴聲空靈婉轉,似能滌蕩塵慮,更隱隱有一絲讓他指間玉龍戒都似乎產生極其微弱感應的奇異波動?
“可知這琴聲來自何處?”龍昊問向伺候在一旁的伙計。
伙計忙答道:“回客官,這琴聲啊,多半是從隔壁街的‘云音閣’傳來的。那可是咱們京都最有名的琴樓,里頭的琴師技藝高超,聽說還有從各地請來的名家呢!不過,去那兒聽琴,花費可不菲,光是入門聽曲的‘茶水座’,就得十兩銀子起,若是要雅間或者點特定的名家,那就更貴了。”
“云音閣……”龍昊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心中那絲被琴聲勾起的好奇更濃了。他如今雖不算豪富,但手頭銀票尚有一些,去聽聽也無妨。或許,能從這非凡的琴聲中,窺得一絲這凡俗紅塵中的別樣風景,甚至……與自己修煉有所印證?
“結賬。”龍昊起身,對龍十五示意,“去云音閣看看。”
離開漱玉軒時,青荷正好收拾茶具準備退場,再次與龍昊目光相遇。這一次,她臉上已無半點不悅,反而帶著職業化的、甜甜的微笑。龍昊心中暗嘆,金錢的力量,果然直接而有效。他不再停留,在龍十五和龍十七的陪同下,朝著琴聲隱約傳來的方向走去。